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妈,我懂得你,想想你这一生,真的太辛苦了,小的时候,没有人真正心疼你,那么苦,那么累,后来希望阿爸对你好,结果,天天跟你吵架,什么苦都受尽了,累出一身病,什么也得不到,一熬就是大半辈子,现在帮妹妹带孩子,腰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头也全白了,还是吃力不讨好……所以,你有时候发脾气,我都觉得很正常,我能理解你,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照顾你,爱你,妈,你不用担心,这一辈子有我呢……
我眼见着母亲的眼泪,一点点地涌出眼眶。
这是我印象中,她在我面前流的第二次眼泪。第一次,是因为被父亲当街家暴,她羞愤难当,找到我,无法克制地哭。第二次,是因为一切悲苦被懂得,她落下眼泪。
她说:我知道我脾气是不好,但是,我真是苦个伤啊……
小十月跑过来,奶声奶气说:姥姥哭了!他从纸盒里抽出纸,抬起头,举着手,帮姥姥擦拭眼泪。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往事,聊现境,聊孩子,聊未来。
从来都是这样的,在冷漠与敌意中,每个人都会坚硬地防御,冷漠地退避。但在温暖与安全中,我们就会软化成水,低下头颅,看见自己的残缺。
母亲渐渐地,开始反思自己:
对孩子发火,我也晓得是不对的,但有时候控制不住啊,你说怎么办呢?
我说,没有关系,有脾气是正常的,就是记得两点,第一个是发火之前,告诉自己,再忍一分钟,然后在这一分钟里,想一想,崽崽真的是有意捣乱的吗?这是他的错吗?你真的有必要那样骂他吗?这样一想,你的火气就会熄很多。第二呢,就是不管怎么控制,还是发了火,你就要在那之后,向崽崽道歉,一定要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是你不能控制自己,你以后会注意的,请他原谅!
但母亲并没有道歉。
我当时有点儿失望,但想想也接受了,毕竟,对于她而言,道歉是一件前所未有因而显得难以启齿的事情。
晚上吃完饭,母亲回房休息,小十月也跟着去玩。我忙完手中的事后,也想进去,还未推开门,就听见母亲温慈的声音:崽崽,请你原谅姥姥,姥姥有时候发火,是因为心里有很多气,不是因为你做错了,崽崽是最棒的崽崽……
我靠在门边,内心涌动,再度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