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也好,后半生也罢,该感谢的不是伤害你的人,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己。
——智囊导读
文|婉兮 授权发布
01
1922年,一辆从波士顿开往巴黎的列车上,坐着一位神色哀戚的中国少妇。
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脸上泪痕还未干。
有人发出关切询问时,她只是茫然一摇头,手指轻轻指向Paris,表示她的目的地是巴黎。
这是个不懂英文的中国女人,名叫张幼仪,是著名诗人徐志摩的妻子。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趟列车,正载着这位诗人的妻子,轰隆隆驶入她的下半生。
去巴黎,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丈夫徐志摩逼着她离婚,要求她打掉腹中胎儿,以成全他对林徽因的痴心一片。
那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她哀求,说有人因为打胎而丧命。
可丈夫冷冰冰地回答:还有很多人因为火车出事死掉,难道就不坐火车了吗?
后来,徐志摩将一位时髦小姐带回家,两人发生争执,徐志摩一走了之,把不懂英文的张幼仪扔在波士顿。
异地他乡,语言不通,生活步步为艰。
无奈之下,张幼仪写了一封信远在巴黎的二哥求助。在巴黎待了一阵子后,她随二哥、七弟到了德国,被送到柏林待产。
孩子出生后,丈夫来了,但不是接她回家,而是拿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原来是他的挚爱林徽因即将回国,他迫不及待要以自由之身去追寻。
丝毫不顾及嗷嗷待哺的幼子,更不疼惜妻子产后的羸弱。
张幼仪死了心,毅然决然地签下名字。
他们也由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对根据民法,以文明方式离婚的夫妻。
青史留名,记下的却是一个悲怆的结局。
前半生蹒跚而去,只留下仓促而无力的背影。
在她一生最美的时光里,她的丈夫用残酷和冷漠,亲手撕碎了她对婚姻的全部期待。
对一个女人来说,婚姻失败的确能成为一道鲜明的人生分界线。
觉悟和成长,有时就藏在彻彻底底的伤痛里。
第一次看到张幼仪的照片时,徐志摩轻蔑地吐出五个字:“乡下土包子!”
张幼仪只上了3年师范,15岁便辍学嫁入徐家。
而徐志摩先后在上海、天津和北平求学,见多了新式女子的鲜妍明媚,只觉得读书少、见识浅的妻子面目可憎。
《人间四月天》剧照,刘若英饰张幼仪
徐家是江南富商,张家则拥有庞大的政治经济地位。
遗憾的是,家族的“强强联合”无法促成两个年轻人的美满姻缘。
长子阿欢出生不久,徐志摩便出洋留学。
两人结婚四年,相处时间却只有4个月。
在张家二哥的强烈要求下,徐志摩才不情不愿地把妻子接到波士顿。
聚少离多是夫妻感情失和的表层原因,根本矛盾却在于“小脚和西装”的观念迥异,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不可兼容。
拿今天的话来说,叫作三观不同。
尽管婚后,张幼仪也曾希望能完成中断的学业,但却囿于料理家务、养育孩子、照顾公婆等琐事,使得读书的愿望成为泡影。
当时的中国新旧交替,这样的包办婚姻并不少见。
比如鲁迅与朱安、郁达夫与孙荃、胡适与江冬秀。
然而离婚并不被轻易提及,因为离婚等同于休妻,这是对一个女人的致命伤害,从身体到心灵,从精神到声誉。
这场失败的婚姻,是家族联姻的苦果,也是两个时代碰撞的悲剧,更是一个男人最极致的薄情与决绝。
离婚时,张幼仪拒绝了协议书上讲定的五千元赡养费,她只忿然说了一句:“你去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太太吧!”
小儿子彼得尚在襁褓,徐志摩去看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得神魂颠倒”。
但身为父亲的他,却始终没有问一句,你要怎么养活他?母子俩该怎样活下去?
徐志摩不问,不代表困难不存在。
首先要克服语言不通的难题,接着该学一技之长,最后是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和孩子。
于是张幼仪找来一个保姆照看彼得,自己投入到了紧张的德语学习中去。
离婚前,她的思想停留在封建时代,妾拟将身托以,是丝萝托乔木,一辈子的缠绕与依附。
离婚后,身处欧洲大陆的她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一生,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德语学成后,张幼仪考入裴斯塔洛齐学院,主修幼儿教育,把15岁中断的学业重新捡起,用知识才能来武装那颗空下去的心。
她并不顽固,更不蠢笨,也并非徐志摩轻蔑形容的“乡下土包子”。
时代洪流来了,她同样能投身其中,变身潇洒弄潮儿。
不幸的是,幼子彼得因腹膜炎夭折于柏林。
徐志摩前来奔丧时,不由对脱胎换骨的前妻刮目相看。
他由衷称赞:张幼仪是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
还有什么可怕呢?
从前她也怕,怕离婚、怕失去,前半生如履薄冰。
可当一切都失去,勇气反而密密麻麻地旺盛生长。
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最黑暗的痛苦里蕴藏着最美丽的希望。
那些深夜的痛哭,不过是成长路上的阵痛。
彼得夭折后,张幼仪跟着兄长回到上海,她在东吴大学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德语教师。
其实她并不缺钱。
离婚后,徐家二老待她犹如亲生女儿,将家产一分为三:
儿子徐志摩和陆小曼一份,
孙子徐积锴和张幼仪一份,
老两口一份。
徐父甚至把海格路125号的园子送给张幼仪,保她衣食无忧。
但那份薪水意味深远,
因为这是肉眼可见的独立自主,一个女人的强大,其实正藏在工作衍生出的底气和勇气里。
至此,张幼仪实现了旧式主妇向职业妇女的转变,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德语教了一学期后,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突然找到张幼仪,请她出任该银行总裁。
这家银行是为妇女所办,女性职员居多,但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银行渴望张幼仪力挽狂澜,一方面是因为她的二哥在金融界颇有地位,另一方面,则有赖于张幼仪在上海妇女界的声望。
当时的上海,一家名为“云裳”的服装公司风头正盛,出任经理的,正是归国不久的张幼仪。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家公司的服装和它的名字一样美,张幼仪注重以细节凸显品位,在珠饰、纽扣、绸带上下足功夫,其中西结合的款式与精美做工很快风靡沪上,张幼仪的商业才华初现端倪。
一时间,大家闺秀、社交名媛都以穿“云裳”为荣,徐志摩口中的“乡下土包子”变身时尚代言人。
进入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之后,张幼仪每天9点到办公室处理事务。
下午5点,会有个教师到公司来,给她补习一个小时的国文。
一小时后,她再到云裳时装公司,打理财务。
忙得连轴转,终于在1931年扭亏为盈,成为金融界的奇迹。
这家银行倡导女性经济独立,曾经名噪一时。
那些年,在附近商店工作的上海女人,拿了薪水与支票便立刻来银行兑现,再往户头存钱。
新兴的经济形势与储蓄变迁,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女权运动的推进,张幼仪也由此成为妇女独立的代表人物。
从弃妇到总裁,她的故事本身便足够传奇励志,足以激励那些被婚姻和家庭捆绑着的旧式妇女。
到了这一步,工作已不是糊口手段,而是个人价值实现的载体。
一份工作,是衣食住行的必要保障,是才华能力的集中体现,也是人格魅力的终极展示。
张幼仪的人格魅力,甚至折服了把她像“秋天的扇子”一样轻易丢弃的前夫徐志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