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9日
王铭铭
我的讲座题目是《“西行之旅”中的若干转向:欧亚人类学的宇宙论刻画》,内容涉及到是一个来自东方的人类学研究者如何思考世界诸方位人类学研究的成就与前景。
1935年秋,我们这里要纪念的人类学大师拉德克利夫—布朗先生开始了一场东行之旅。作为当时燕京大学的访问教授,布朗一面为现代中国社会科学的先驱们开设讲座,以影响社会人类学中国路径的形塑,一面则广泛阅读葛兰言等的中国古史社会学研究,将“阴阳”这一东方宇宙论的概念联系到古希腊的“对立同一”观念,并使二者注入到自己的“社会科学”之中。
在布朗中国之行80余年后,我应邀来这一圣殿般的讲堂演讲,这既是一份殊荣,也是一场考验。
我将延续布朗所推崇的比较方法,以追寻不同世界民族志区域之间的联系,揭示“旧世界”诸种宇宙论的历史性和关系性本质,反思将“文化”对应于社会实体的“社会人类学”看法。
我的“西行之旅”从英国开始。作为一个典型的“西方”国家,近代英国较早出现“新教伦理”和自然主义,随之,其社会和观念形态发生了巨变。然而,有历史学家指出,英国近代以来的民间生活,持续保存有大量有社会内涵的仪式和泛灵主义的巫术魔法,也持续存在对这些做法的谴责。
事实表明,西方社会同样有着大传统与小传统的互动,其文化并非内在一体,其历史也同样呈现为一种多元宇宙观传统交错的复杂过程。
我认为,近代英国文化史之复杂性,对于我们重新思考人类学的二元对立世界观也有着重要启发。
为打破东西方之二分,近些年不少同行从宇宙论出发去讨论文化多样性。然而,出于某种原因,这些讨论(如近期关于“本体论”的讨论)仍隐含着种种强烈的“自我”与“他者”之二分观念,论者未能看到,任何社会、文化或文明其实都是“多元一体”的。
人类学家的新几内亚研究表明,在无文字的原始社会中,宇宙论往往呈现出一种多元形态,如果说它是个“传统”,则内部存在着大量相互区分而有关联的“亚传统”。
复杂的文明社会当然也是如此。如有思想史研究者指出的,轴心时代的希腊,有主流的社会论和宇宙论,但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之外,还有过三个“另类希腊[思想传统]”。而如梁启超早就指出的,先秦中国政治思想百家争鸣,诸家各以区域文化为基础得以形成和变化;宇宙论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