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是由童年时代所处的社会位置决定的，这就导致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感性。我一直十分珍惜孩提时代形成的感性。无论长成怎样的大人，无论将来多有钱，那都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我希望永远忠实于自己的感性，认真率直地生活下去。
——北野武
北野武的身份很多——电影导演、编剧、演员、踢踏舞舞者、相声演员、综艺节目主持人......他给我们展现了人生的许多个面向，不过有一点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努力将人生经营得更有趣一点。
读过北野武文字的人，相信会有深刻的印象，他的语言平实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和老友碎碎念般的自我坦露，好的歹的，读来让人亲切。之前介绍过一篇北野武写的与其母亲的一篇文章（见文末的精彩回顾），读来让人感动，感动之余我们也惊讶于他的自我调侃与幽默功力。今天这篇是关于北野武童年的一篇文章，同样值得细细品味。
1
我小时候，家里是干油漆工的。现在，这一行叫粉刷业。过去，一说起罪犯，肯定假定为粉刷匠。从懂事那天起，我就知道作为粉刷匠的孩子有多么悲惨。男女意识觉醒之后，连在女生面前逞逞威风都不行。
我还总是被人恶语相向。那个年纪，感情丰富，即使是开玩笑式的嘲弄，也要来一句“混帐王八蛋”。何况老爹生我时都五十多了，五十岁还生孩子，真丢死人了。
油漆工的工作服，可不是现在那种背带工装裤，也不是汽车修理工的连体工作服那种帅气的衣服，真的是破衣烂衫！不过，在工作途中，我倒也没有刻意躲着朋友。只是也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总会碰到和我关系不好的朋友。“北野，你小子真够脏的！”
我和老爹要把客户的房子从围墙到墙壁全都粉刷一遍。在那些人家，经常能碰到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
年龄相仿，而且还是女孩子。那些孩子看着同龄的我，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真是惨啊！
老爹总是负责主屋的粉刷，而我则粉刷儿童房。刷油漆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往窗户里看。我和屋内的孩子视线相交，那孩子就会噌噌噌走过来拉上窗帘……
2
我家只有一间屋子，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孤零零的灯泡。老哥总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功读书，蜷缩的身子活像一只古怪的橘子箱。老哥勤奋读书的样子让老妈高兴得不得了。然而，醉醺醺的老爹一回来，情况就不妙了。
“混蛋！开着灯我怎么睡得着！再看那些没用的我抽死你！”老爹朝老哥大吼！他看到老哥读书总是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老妈自有对策。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跟踪了一次之后我才明白。老哥蹲在路灯下读书，老妈在他身后，拿手电为他照亮书页，老哥还时不时咬几口饭团。这情景惊得我目瞪口呆。那时，不知为什么，我心中也萌生了必须发奋读书的念头。第二天，我就带回一本莫名其妙的漫画，学着老哥的样子如饥似渴地读起来。“混蛋！”结果招来老妈一通臭骂。
话说，小学六年级时，我第一次不是因为远足而搭乘电车。那天，老妈说要出门，让我跟着一起去。车到站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居然是一家出版社。那时，“自由自在”系列非常流行，就是那套有个马型图标的参考书。老妈带着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一次买全。一共五个科目，老妈全部买下来。本来我还以为老妈带我出来玩，没想到并不是。不过，买书我也很高兴，因为那些书是给我买的。但是，回家一看，这堆书全是习题集嘛。“好了，给我好好学习吧！”老妈宣布。
我悲催的学习生活从此拉开帷幕。起初还有几分新鲜劲儿，我乖乖地读书。老妈就在一旁笑眯眯地守望。到了第三天，我就烦了，把书扔在一边。老妈怒火冲天，对我连打带踹，好不凄惨。老妈的拳头雨点般落在我身上，还把我踹进壁橱里暴打。
3
像我这种无法无天的坏孩子，只有老妈才是我的克星。
与其说对我管教严格，倒不如说好像什么事都逃不过老妈的法眼。不过，也有可能因为那些坏事只有我能干得出来。所以，小时候我无论干什么事，都要和老妈斗智斗勇。
老妈生起气来能吓死人。到最后，我也想开了，玩就要玩得痛快，以后怎么样，咱不在乎。反正玩也玩了，老妈想生气就生气吧。怎么也能应付过去。大不了服软道歉就是了。
所以，我做完坏事被老妈暴打时，心情反而很轻松，打就打呗，打完就没事了嘛。反正跟父母胡搅蛮缠肯定是行不通的。父母永远是赢家。我曾经想过各种点子，找过万般借口，最终还是败在父母手下。有一次，我从老妈钱包里偷了一百日元。一百日元不多吧。但那时一百日元是我家一天的生活费，够全家吃三顿饭的。结果，这一百日元被我偷了。老妈发觉被盗后火冒三丈。从一开始她就认定这事是我干的，但是我死不承认，抵赖到底。当我拿着一百日元冲出家门时，高兴得简直要飞起来了。我先来到卖关东煮的小店吃个肚歪，接着，又去杂货店买了月票夹，用来放照片。还买了果冻、凉粉之类的小吃，吃得心满意足。
剩下的钱在拉洋片店全花掉了。我身无分文地回到家，不小心摔了一个大马趴，月票夹飞出来，落在脑袋旁边。老妈看到勃然大怒：“臭小子，钱就是你偷的！”之后，我被暴打一顿。
4
老爹到死都是个没用的男人。胆子又小，也不敢出门旅游。除了胆小，还特别认生。跟生人说不了两句话，就开始点头哈腰，不知所云地向人家赔不是。然而，几杯黄汤下肚，老爹立刻变成另外一个人。对外唯唯诺诺，在家耀武扬威，老爹真是太过分了。
老爹去世的时候，没留下什么遗物。我在他那堆破烂儿里找到一双草鞋，鞋上还留有几粒沙子。这双鞋收在老爹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还用报纸包着。
我还翻出一枚拱形戒指，普通的 18K 金，上面刻着“北野”二字。另外，还有一条鳄鱼皮腰带。
最后，我居然找出两三张老爹练字的纸，上面横七竖八地写着他的名字——北野菊次郎。他到死都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所以他在偷偷练习。看着那几张纸我都快哭了。唉，老爹果然因为不会写字而感到自卑。
5
我们小时候，总是认准一件事情就干到底。过去的娱乐项目和玩具都相当匮乏。陀螺也不是人人都有。来之不易的东西让人尤为珍惜，并会鲜明长久地刻印在记忆中。无论过去还是今天，孩提时代的感性都是一样的。
但是，感性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是由童年时代所处的社会位置决定的，这就导致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感性。穷人有穷人特有的感性，富人亦然。这种感性在小时候就已经形成了。
如果小时候家境贫困，长大之后即使成为富人，幼时形成的感性也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所以，对于生在穷苦人家的我来说，富人特有的优越感让我很难忍受……我一直十分珍惜孩提时代形成的感性。无论长成怎样的大人，无论将来多有钱，那都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我希望永远忠实于自己的感性，认真率直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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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小北野武》
北野武 著 | 潘璐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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