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柏林，到处寻找“凯撒霍夫”。这个词在《第三帝国的兴亡》一书中出现了22次。它是一个酒店的名字，也是一本书的名字——完整书名应为《从凯撒霍夫到帝国总理府》。
该书作者是帝国宣传部长戈培尔（上图中者）。威廉·夏伊勒在《第三帝国的兴亡》中首次引用后将其简称《凯撒霍夫》。
从星期日到星期一的那一个夜里，希特勒几乎通宵不寐，在距离总理府不远的总理广场上凯撒霍夫饭店房间中来回踱步。
在接掌全国政权前夕，凯撒霍夫酒店是纳粹党大本营，希特勒住处。威廉·夏伊勒依据戈培尔的回忆写道：
1933
年
1
月
30
日，星期一，午前不久，希特勒驱车前往总理府晋见兴登堡，这次晋见对他本人、对德国、对整个世界来说，后来都证明是一件命运攸关的事情。戈培尔、罗姆和纳粹党的其他头子在凯撒霍夫饭店的窗口，
焦急地翘望着总理府的大门，他们的元首不久就要从这扇大门里出来。戈培尔记下了这么一句话
:“
我们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是否已获成功。
”
希特勒成功了，他在这一天被年迈的总统兴登堡任命为德国总理。
我记住了这个可以眺望成败、目击地狱之门开启一刻的地名：凯撒霍夫。
凯撒霍夫是柏林首个大都会酒店，建成于普法战争后的1875年(在中国，时值大清光绪元年)。网络资料显示，凯撒霍夫在当时极尽奢华，有电灯、暖气、电梯，260间带浴室的客房。据早期绘图，酒店的外观是这样的：
豪华客房长得这样：
1896年6月14日，凯撒霍夫迎来大清国头等钦差出使大臣李鸿章。据林乐知等编《李鸿章历聘欧美记》记载，德方“特就‘该撒好司’ （旅邸名也，译言‘皇帝屋’，华贵无出其右矣）代备行馆，………故凡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莫不投其所好。甚至中堂常吸之雪茄烟，常听之画眉鸟，亦复陈于几而悬于笼。”
这座酒店和希特勒的关系已非寻常，追溯历史，又加上了李鸿章！
我想找到凯撒霍夫。
第一次踏勘，未做足功课。沿着Wilhelmstr.（威廉街），穿过菩提树下大街一路南行，心想找到被称为“第三帝国神经中枢”的总理府一带，那个能够望见总理府的凯撒霍夫酒店自然现身。实地的情形是，威廉街上的纳粹遗迹除了当年的航空部大楼外已荡然无存——战争后期遭盟军剧烈轰炸，战后为防新纳粹复活被悉数清除。希特勒最后自杀的地点“元首地堡”（Führerbunker），地面上了无痕迹，仅在路边可见史迹介绍。
我从那里来到Voss街和威廉街路口。路边有史迹介绍牌显示，此处是当年的总理府。总理府自然也不复存在，代之以东德建造的住宅楼群。我观察威廉街和Mohren街路口，想象那座宏伟酒店。看见的却是一深褐一浅灰两座普通建筑，前面也没有宽阔的广场，只有Mohren街有个小小的街心花园，园中有标着“U”字的地铁出入口。
顺着Mohren街向东行走数百公尺，到了Glinka街，我判断不必再往东，凯撒霍夫的方位应在Mohren街以南一带。浅灰建筑后面，有一间柏林青年旅社，似与“酒店”沾边。进去询问，前台小姐一脸茫然，说不知道凯撒霍夫。倒是有位男士上来，“凯撒霍夫？”他手指浅灰、褐色建筑的方向。
我发现，浅灰者，原来是朝鲜驻德国大使馆，褐色那座，是捷克驻德大使馆。虽无任何历史遗痕，但大致位置可以判定：凯撒霍夫，就在朝、捷两个大使馆的范围内。
回去，继续检索。细看查无凯撒霍夫的谷歌地图：
图右中间，是那间青年旅社。中央的“U”，是地铁2号线Mohren街站。想起有朋友告诉我，地铁2号线很古老。在网上果然看到1908年这个站开通后不久的样子，它的背后就是凯撒霍夫。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今天的Mohren街站。当年站门上写着“地下火车”（这个词现在缩略成了“U-Bahn”——地铁）。
弄清这个地铁站的历史，对判定凯撒霍夫的确切位置很有帮助。柏林是世界上第四个开通地铁的城市（前三个是伦敦、格拉斯哥、布达佩斯）。我在最早的车站之一索菲·夏洛滕广场站的墙上发现一副老地图，上面有一个车站的名字，竟然就叫“Kaiserhof”——凯撒霍夫。
如今的Mohren街站，就是早期的凯撒霍夫站。史料显示，1936年，德国举办奥运会。纳粹政府为方便在广场和Mohren街集会游行，铲除树木和草坪，将古香古色的凉亭式车站改为较小的出入口。
这是悬挂五环旗的凯撒霍夫：
海南出版社出版的《第三帝国》中有一幅地图，标出了纳粹时期凯撒霍夫的位置：
该图显示了凯撒霍夫的四至：东为Mauer街，南为凯撒霍夫街，北为Mohren街，西为凯撒霍夫广场和威廉街。威廉.夏伊勒笔下的“总理广场”，即图上相邻相连的Wilhelm Platz（威廉广场）和Kaiserhof Platz（凯撒霍夫广场）。
这张图，似从凯撒霍夫楼上所摄，清楚显示两个老广场联成总理广场的样子。希特勒曾站在总理府窗口向人群致意。
1945年，凯撒霍夫被炸成了这样：
凯撒霍夫的确切位置越来越清楚了。带着这些资料，我又几次来到这个这里。
今天只有威廉街，没有广场。从威廉街帝国总理府旧址一侧东望，左侧威廉广场的位置，现在是超市和其他商店，右侧凯撒霍夫广场的位置，是褐色的捷克使馆（凯撒霍夫街已不存在）。再往前是朝鲜使馆，那头还有一个地铁出入口：
Mohren街，地铁站，广场，比照这三个地理位置，答案很明确：朝鲜驻德国大使馆矗立之处，从前就是凯撒霍夫酒店。请近观：
那间柏林青年旅社的建筑，其实也属于朝鲜使馆。检索资料，偶然看到2017年的这条新闻——
这里就是凯撒霍夫。不能不说，有几分怪诞。世上的事物，竟有这样的神秘联系。在这个曾经为世人注目的地方，今天飘扬着朝鲜国旗。宣传橱窗里有导弹发射、金正恩视察、民众游行的图片。我拍下视频传给朋友，眼尖的周轶君看出，对金正恩的称谓，和纳粹时期对希特勒的称谓，用的是同一个德文词：Führer（“元首”）。
【视频：寻找凯撒霍夫】
细心的读者可能从上面的谷歌地图中发现一家中餐馆，德文名“北京烤鸭”，我到近前看见中文名是“太和饭殿”。它正好坐落在希特勒总理府遗址上。中国人明白，抽去“饭”，即“太和殿”。太和殿是明清两代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让它和纳粹总理府相联系，予人不祥之感。但人家的感觉可能恰好相反。人民网2003年曾刊登特稿《中餐馆“占领”原第三帝国总理府》，文中引述游客的话说，“我这顿饭可是在帝国总理府吃的”。国人对纳粹的认知如此，一些年后有人在勃兰登堡门前行纳粹礼被拘，也就不奇怪了。
（作者为香港大学荣誉讲师，中国传媒研究计划主任，德国罗伯特·博世研究院魏茨泽克访问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