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埃德温 兰德 (Edwin Herbert Land) 1909年出生于美国康涅狄格州。1929年,19岁的的时候从哈弗退学,同年他获得了自己的第一项专利。直到1991年兰德去世时,他已经拥有了535项个人专利,这个记录仅次于爱迪生。他的发明包括廉价的、容易制造的偏振镜,后来被Enola Gay用于观察美国投在广岛的原子弹所产生的蘑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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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最著名的发明当属宝丽来相机。
1948年,宝丽来公司公布了世界上第一款即时成像相机”Model 95 Land Camera“,此时距离柯达公司推出第一款彩色胶片也不过十几年。彼时,彩色摄影还没有普及,并且被艺术家们认为是一种“不入流”的媒介。而此时宝丽来的出现便带着点横空出世的感觉。
兰德本人和宝丽来极大的影响了乔布斯,苹果公司和iPhone在理念和设计思想上都受到了宝丽来相机的启发。乔布斯曾用“Like visiting a shrine”(像进入圣殿一般)来概括与兰德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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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早期的logo,那个在1976-1988年使用的由彩虹条构成的苹果标志就能看到宝丽来的影子。也有人认为第一代的iPhone在设计上受到宝丽来SX-70相机的影响,这包括简单便携,以及简洁的圆角设计。兰德与宝丽来被认为是乔布斯与苹果的蓝图。
苹果早期的LOGO有可能是收到了宝丽来的影响
宝丽来Logo
宝丽来独特的趣味和成像质感也俘获了安塞尔亚当斯这样的大师来参与研发和测试工作,虽然亚当斯并没有把宝丽来当作是一种严肃的创作媒介,但他担任测试员和顾问的工作一做就是30多年。期间也是使用宝丽来拍摄了一些著名的作品,例如《酋长岩,日出,冬季,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加利福尼亚,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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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1968年在优胜美地拍摄的宝丽来作品,来源:Coolantarctica
宝丽来是摄影史中诸多成像工艺中的一个异类,以至于当我们翻开一些严肃的摄影史书籍时,宝丽来照片总是被草草的带过。但是这些厚重的书籍并没有告诉你安塞尔亚当斯曾经拍摄了大量的宝丽来照片,安迪沃霍尔把宝丽来照片当作他的素描本,达利和Keith Haring等艺术家则用宝丽来制作了许多自拍像。
至今都有人用「魔法」来形容摄影,这种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但作为一种摄影方法,宝丽来很多时候是被当作是一种消遣或者玩具。不过,我们往往忽略了宝丽来的独特魔法——用非数码的的方式,实现了在60秒之内完成拍摄,成像,显影等一系列的复杂操作。这难道不是最大程度的体现了摄影作为「魔法」的特性吗?而从摄影历史的角度去看待宝丽来,其一次成像和不可复制等属性似乎拥有着达盖尔银板的血统。
宝丽来成像因为快速和独特的色彩,以及照片独一无二的特点和成像的不确定性受到了艺术家的青睐。例如,塔可夫斯基非常喜欢用宝丽来拍摄风景,后来出版了以《Instant Light:Tarkovsky Polaroids》为标题的摄影画册。书中收录了塔可夫斯基在1979至1984年间在苏联和意大利所拍摄的69张宝丽来照片,这五年也是塔可夫斯基电影创作巅峰时期,期间他拍摄了《乡愁》与《雕刻时光》。而这些宝丽来照片就如同他的电影一样,缓慢、安静而充满诗意。
宝丽来和艺术家的之间的爱是双向的,不少艺术家被宝丽来吸引,而宝丽来公司也曾推出了「宝丽来艺术计划」,为安迪沃霍尔和劳申伯格以及阿布拉莫维奇和乌雷这样的艺术家提供免费的相纸和影棚。
上世纪70年代,兰德制造了一批20x24的大画幅宝丽来相机,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即时成像相机。当时一共制造了七台,每台相机重235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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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两台被哈弗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收藏,四台商用,推测另外一台应该是由兰德本人收藏。许多名人都渴望使用这些相机拍照,包括玛丽莲梦露和安迪沃霍尔。安迪可以说是宝丽来的死忠粉。他不仅使用宝丽来相机来自拍,也会用宝丽来照片来记录灵感。安迪的许多版画作品都是以宝丽来照片为底稿的。后来安迪也用了那台20x24的相机创作了一些自拍像。
安迪沃霍尔和20x40宝丽来自拍像,New York Magazine, November 17, 1980
上世纪80年代,宝丽来公司建造了一些大型的、实验性的即时成像相机。其中一台建造在波士顿博物馆,与其说这是一台相机,还不如说这是一个可以拍照片的房间。这台世界上最大的宝丽来相机可以拍摄40英寸宽80英寸高的宝丽来照片(公制单位大约为1米x2米),需要多人操作。要让如此巨大的相机工作起来,自然不是常规的民用光学设备可以胜任的。兰德曾经在50年代参与过洛克希德马丁的U-2侦察机的设计工作。哈弗大学的一份档案较为翔实的记录了宝丽来从军工到民用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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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这份档案,虽然宝丽来公司在1948年才发布了第一款民用相机,但是在此之前公司的研究部门早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就开始为美国军方及同盟提供技术支持,最早有记录的贡献包括红外偏振镜,耐热滤镜,以及自适应护目镜(本文开头提到的用来观察核爆的护目镜)。从1950年开始,兰德和他的研究团队开发了一系列用于高空侦察的光学系统,后来被用在U2侦察机和一些卫星上。
后来这台40x80英寸的大宝丽来相机就直接使用了U2侦察机上的200-500mm变焦镜头。而相纸则是来自宝丽来生产线的未裁切的整卷相纸。这台相机可以拍摄与实物比例1:1的照片,从而实现现实到图像的完美转换。
一位曾经参与过40x80宝丽来相机拍摄的摄影师对拍摄过程有简单的文字记录:
“宝丽来公司建造了一个 40 x 80 的 即时成像相机,基本上,这是一个内部预留镜头孔洞并安装了真空吸附板,而外部安装了镜头的房间。一般来说房间的内部是保持黑暗的,光线透过镜头投射在焦平面上。一个操作员在房间内通过目镜观察焦平面上的像是否对上了焦,通过喊话与房间外的那个操作员沟通,指挥他调整镜头聚焦。当准备工作就绪,两个操作员都在相机内部,在黑暗中,戴着红外眼镜在红外光下将底片撕开完成曝光。相纸曝光后会被送进不锈钢滚轮进行成像处理,大概两分钟后就可以完成成像,然后撕开表面的覆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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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40x80宝丽来翻拍莫奈的《睡莲》,来源:stanstudio.com
这台相机无疑成为了宝丽来和兰德本人创造巅峰的象征。工作室的成员在最初试着翻拍了一些名画,比如说莫奈的《睡莲》,这种大幅的成像非常完美的还原了原作中的细节。后来这台机器开始由一些艺术家使用,进行艺术创作。乌雷和阿布拉莫维奇是最早接触到40x80相机的艺术家。
乌雷是当代艺术中最著名的使用宝丽来作为主要创作媒介的艺术家之一。乌雷1943年出生于德国,在乌雷艺术创作中有非常多的作品都是使用宝丽来拍摄的,许多关于乌雷的记录中都提到乌雷根宝丽来公司有很好的关系,这不但让他能够接触到最新的宝丽来科技,也能不受限制的使用宝丽来进行创作。
“Ulay was an advisor for polaroid, who in turn gave him unlimited access to valuable film material and devices. This setting laid the foundations for a groundbreaking artistic pre-occupation.
乌雷是宝丽来公司的顾问,这个身份让他拥有无限的相纸和设备。这个设定为开创性的艺术实践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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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当然不会放过使用上述那台最大的宝丽来相机拍摄的机会。
1985年乌雷被允许使用这台相机,于是在此后的两三年他与阿布拉莫维奇使用这台相机拍摄了多部作品,其中包括目前正在北京光社展出的两张出自《星期二/星期六》(Tuesday/Saturdy)系列的作品。这也是这批作品首次在中国进行展览。这些巨幅的宝丽来照片非常罕见,包括相框在内都是艺术家在1986年亲手制作的。并且因为它们的独特性而非常具有收藏价值。在1986年完成拍摄之后在美国进行了简单的巡展,之后就被许多收藏机构、私人藏家和美术馆收购。这批作品曝光率很低,很少有人见过成套的完整的作品,而在过去的数十年当中这些照片也只是零星的出现。
光社展览的现场,观众在观看《星期二/星期六》,拍摄:Timothy Wang
在这组作品不多的介绍当中有这样的阐释:
“这一系列作品涉及星球:火星是星期二,土星是星期六,还有他们各自在占星术中的色彩:红色和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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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个简短的描述中没有说明提及的这种占星术是指美索不达米亚占星术还是埃及占星术。
照片背景为明亮而均匀的的红色,照片底部有不明显的边缘,显示出空间感。而这种背景中的红色也看起来非常特殊,不禁让我想起 威廉姆 艾格斯顿 的名作《红色天花板》。艾格斯顿作品中中的极致的色彩只有通过彩色染印的技术才得以实现,但宝丽来的即时成像竟然也可以逼近染印的效果。
照片中,人物站立的位置前方有两个椭圆形的圈,推测应该是为方便对焦而做的标记。阿布拉莫维奇以剪影的形象出现,她侧立在照片中,上身半裸,下身着纱裙。一手指地一手托天。照片中人物的肩部到头部以及面孔被一个投影覆盖,投影表现的形象看起来像是鸟类动物,右侧突出的部分像是喙和舌头,上喙粗而圆润,下喙尖锐而细长,中间舌又扁又长。这个投影的形象看起来是通过在相纸表面遮光而形成的。人物身体正对镜头,但双脚侧里,足尖指向画面右侧,这种安排使这个形象看起来就像是古埃及壁画里的人物一般。而鸟头的形象不禁让人联想到古埃及神话中人身鸟头的天空之神荷鲁斯。
由于目前看的作品仅有两张,所以很难确定艺术家最初的创作意图。而根据现有的分析推断,其他作品可能会有黄色背景或者狼头形象的贴片。
另外,考虑到宝丽来成像的特性,这个系列中所有的照片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在摄影创作中这似乎打破了“机械复制”的魔咒。于是这组作品的每一张都具有了唯一性。
数字化时代的到来让模拟摄影一起走进了一个衰退的时期。不仅仅是胶片受到了这种冲击,宝丽来的便利性和快速成像的功能逐渐被更快的数码成像取代。
但事实是,宝丽来很早就意识到数码科技的先进,早在80年代就开发出了类似于「声呐对焦」的黑科技。90年代初宝丽来做出了不错的数码相机原型,但也许是还保有着对传统宝丽来的深刻情怀,这款数码相机并没有被当作产品发布,即使当时它拥有远比其他数码相机厂商产品更好的素质。又过了十年,宝丽来公司在数码浪潮的侵袭中倒下了。它与胶片一起,在短短几年之内变成了一种似乎只有艺术家才会购买的产品。
乌雷和阿布拉莫维奇1986年所拍摄的这些巨幅宝丽来作品,无疑是由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最顶尖的艺术家合作而诞生的成果,同时宝丽来巅峰的印证。由于宝丽来公司的破产,相纸在2004年停产,所以这台相机再也无法被使用了。
致谢:
感谢
@光社影像中心 Light Society
,王珺先生,毛卫东老师,以及郭盈光和冷山对于本文提供的资料和信息,文中信息均收集和整理自与我们在展览现场的讨论与研究。
Bonanos, Christopher. Instant: The Story of Polaroid. 01 edition. New York: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2012.
2. Economist, The. “Why Steve Jobs Said Meeting the Founder of Polaroid Was ‘like Visiting a Shrine.’” Business Insider. Accessed March 21, 2019.
https://www.
businessinsider.com/why
-steve-jobs-said-meeting-the-founder-of-polaroid-was-like-visiting-a-shrine-2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