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警某支队海警船
一
钱总终于有空上到甲板,松一松筋骨,吹一吹海风。作为轮机班长,这段时间他可忙坏了。总算熬到了这个时候,轮机班的人们才能在起伏的甲板上,迸飞的白浪间感受盛夏的风凉。
海天线上明明还有星罗棋布的岛屿,可见这里离近海不远,海水却已经是湛蓝色的了,与自己之前常见的东海海域大不相同。
说是转业,不如说是转岗。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在舰上,依然有纪律,也老是出海。只是生活比当年那支以老资格、硬作风闻名的驱逐舰支队,轻松的多。钱总拍了拍自己日渐膨大的肚子——人富态了,战友们就喊自己是钱总了——但不用被政委天天抓起来晨跑,还被批评年轻人跑不过他那老家伙。
转眼已经是7月份,随船南下南海快一个季度了——支队政委说,咱们支队素质优秀、舰况良好,所以在上级下达的,各支队离开任务海域的时间表上也是殿后的。快要回去了,可是心里还有些不舍:哪怕不是为了出海补助,这样的任务,也真的是振奋人心。
钱总摊平大手搭起凉棚观望——远远近近、影影绰绰,无数舰船驰骋在海面上,那些各色涂装的民用船只,一样在四周犁水四方。
......
二
左侧巨大的红色船只为中国拖轮
“前进四!”,船长杜哥亲自掌舵。
他的拖轮不仅体型很大,马力也真的很大,可是圆滚滚的船型就是开不快。那艘深蓝色涂着红白条的船,看起来是崭新的,性能不错。比之前来搞事的,那些似乎能被消防水龙冲垮的木壳渔船快的多、也灵活的多。
所以即使杜哥已经算无遗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船只在即将碰撞前的一瞬间,急转弯甩了自己拖船一船桥的白浪水花,避开了自己。
大概是这种深蓝色红白条
有那么点失望,但是在杜哥左右不缺帮手,那是如同海上的城墙一般齐头并进的各色船只——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嘎啦……嘎啦嘎啦.....”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从右边传来,刚刚躲过一击的对方看起来操船水平还是不到家,被一艘双桅杆的钓鱿渔船,拿船艏结结实实地顶在自己右舷上,凹陷下去一大块。
因为船长掌舵而闲下来的实习舵手,正举着手机拍摄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发现杜哥看着自己:“杜哥,那个……放心……我就自己看看,绝对不会发到网上的。”
这样的场面,那些天不知有多少次
2个月前,刚过完蜜月回到单位的杜哥,收到了港航管理局的指令。领导让他安排下去,除了留下一些保证港口运行最低限度的拖轮之外,其他所有拖轮全部启航,由他这个“老船把式”带队南下。
虽然来不及仔细看文件,但也知道任务重大,杜哥赶紧开始组织起来——还好各艘拖轮,为应对港口的繁忙业务,始终准备就绪。虽然还不清楚具体任务,但大家都知道,对于拖船船员来说,这样出远海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用杜哥自己的话讲,原以为海事学校毕业,就能够闯荡大洋。没想到的是,家里背着他靠关系把他弄进了拖轮队里,终日被锁在澡盆一样的港口海区套圈圈。虽说刚上班的时候还有些碰碰船四两拨千斤的乐趣,但是很快就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中消磨殆尽了。
出海不久,杜哥回了一趟住舱,端起文件,看见舱室墙壁上,挂着平时很少戴的船长大盖帽,编队出航,浩浩荡荡,浪漫的海员情怀升腾起来,便把帽子夹在腋下——回到驾驶台上,正打算翻看文件的他,突然听到海面上汽笛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他抬头看见一个颇为滑稽的编队——是熟悉的隔壁市的拖轮啊,还领着各色大型远洋渔船也在往南开,于是双方相互鸣笛致意。他举起望远镜,发现在海平面上逐次出现无数像他们一样的编队,一样在高速向南航行,尽管它们船型多样,涂装各色,但在辽阔的海天之间竟然有如同军阵一般整齐划一的气度,如同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船长,猴子船跑了,我们可以歇会儿了!要么......下次让我来吧!”实习舵手收起手机,对杜哥说,“船长?杜哥?”
“哦?噢……”杜哥从回忆中收起思路,看着那瘪着右舷,狼狈逃窜的深蓝色船只越来越远,他回头望向远方,银灰色的舰影是那样的凌厉。
你们在,就是我们的底气!
......
三
对比前方那番热火朝天的场景,此刻在这艘新型导弹护卫舰舰桥下的CIC里,在柔和的空调冷气和冷暗的环境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清冷而有序。战位上的军人们各司其职,除了极少的人员走动,只有短促有力的口令回响着,一切与以往的演习无异。
然而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副炮控制台上插着钥匙通着电,只要按下按钮,即可让火控系统指挥那门每分钟可以泼洒10000发30mm炮弹的大家伙,在自动模式下进行防御射击。整个指挥室的气氛,就是这样外松内紧。
人民海军054A型导弹护卫舰531“湘潭”舰
刚才的那一番对抗,副对海长小汪从主炮光电瞄准仪里,看的清清楚楚。为民船与海警掠阵的人民海军,始终作为任务的核心近卫力量,在附近海域游弋。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编队到访岘港的奇闻。他所在的那条战舰,甫一靠码头,就遭到了对方非常正式的书面外交抗议:你们派这个舷号的军舰来访问,是什么意思?!
战友们先是一惊:我们舰给海军惹出事儿来了吗?又要被外交部批评了嘛?
再一想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猴子们还只是看到了531这个舷号而已。他们要是知道,我们这艘新锐战舰是同时继承了“3·14”海战中,参战的其中两艘人民海军护卫舰英雄的舷号(053K型531鹰潭舰)和英雄的舰名(053H1型556湘潭舰),那不得再来一份书面外交抗议,并且气得爆掉!
参战舰艇:老531“鹰潭”舰
参战舰艇:老556“湘潭”舰
同时继承了英雄舷号531和英雄舰名“湘潭”的新531“湘潭”舰
这时,对海长拍了拍小汪的肩膀,示意到换班时间了。小汪走向舰上的自动售货机,熟练的一番操作后,大口喝下沁凉的饮料,迈着轻松的步伐准备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那个4人舱室里,住了3个干部。更难得的是,这个时间他们正好都在,看到即将和女朋友领证的小汪一进门,刚睡醒的那俩,就开始了针对他的卧谈会。
参战舰艇:老502“南充”舰
继承了英雄舷号502的“黄石”舰
说起小汪的女朋友,大家都忍不住又一次啧啧称奇。护航编队里,一般都会有往往是海军司令部派来,专司与各国海军交流的干部充当翻译。小汪的女朋友在成为他女朋友之前,就是小汪所在的某批护航编队里的英语翻译,也是那批护航官兵里唯一的女干部......这不啧啧称奇能行么?
而说着说着,就从恋爱结婚,到了房子的大事儿上。现在部队的条件,比前辈们的时代好得多,干部与士官在驻地会分到房子,那么——就该买车了。龙精虎猛的青年海军军人们,有不少喜欢大排量的车,这样一来油耗就猛了......倒是让大家对来到这片海域执勤的目的,一下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一阵哄笑过后,战友们离开舱室前往战位值班,而小汪并无睡意,开始翻阅H/PJ-45型130mm舰炮的操作手册,那是人民海军新一代主力驱逐舰的象征,自然也是身为一名对海部门干部必须掌握的武器。
海警船护卫下的海洋石油981
不远处,高大巍峨的“海洋石油981”钻井平台,正在完成最后的工作。在这个看似散漫不经的编队里,那艘慢速航行的071型综合登陆舰,因为其壮硕的体积看着更加优哉游哉,仿佛是随波逐流地漂浮。但小汪他们知道,“大山”上面的兄弟们,和他们一样没有放松警惕,特别是那些“蛟龙”们。
尽管跟“蛟龙”一起去护航的时候,这些家伙十分“嚣张”,平时两耳不闻舰上事,吃吃喝喝练肌肉也就算了,还敢理直气壮地偷吃舰上宝贵的黄瓜!作为反击,小汪的战友们也经常整蛊这些之前很少有过长期远海航行经历的“蛟龙”们......只可惜,好好的黄瓜,只能就这么吐出来了,到头来还得自个儿清理。
当然,大家都知道平常的打打闹闹,不过是保持斗心强化斗志的玩笑。在真正的对手面前,无需动员都知道该如何共御外侮。这一阶段的任务完成后,民船与公务船将会撤离……而他们在南海的任务,还将随着国家经略南海的整体战略而继续延伸。
小汪看着手册,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之前观摩H/PJ-45型130mm舰炮实弹射击时的场景。由于高初速,第一发炮弹还在空中飞行时,第二发炮弹已经从颀长的身管中轰然出膛。
在距此并不遥远的海域,当年也曾舰炮轰鸣。登礁分队“有我在,就有国旗在,就有礁盘在”的宣誓,还有那一代海军指战员警惕中带着惊喜的“打了打了,打了!”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今日的轻松惬意,全赖前辈的英勇奋战——如果没有3·14海战后,我军收复的永暑、华阳、东门、南薰、渚碧、赤瓜6个岛礁,结束了我国对南海岛礁控制仅靠发表声明的历史,那么今日的一切,都会因为缺乏依托而难以施展。
......
四
清瘦的老李,是个住在天津的老海军。
像是许多那个年代的人一样,他是一个低调到有些黯然的人。老李在部队里的服役经历,或许是光彩闪耀的吧。但是自从义务兵超期服役退伍后,他从未向家人提起在部队服役时经历过的事儿。
老李的儿子小李,是个军迷——但是他的父亲严厉地阻止了他当兵的企图。这让父子俩关系有那么点紧张。
老李不擅长表达情感,被海风吹成古铜色的脸总是板着。他喜欢在儿子单位——中交天津航道局港区附近散步,偶尔和儿子一起走走,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若干年前,当他看到一艘奇怪的船在张灯结彩的隆重仪式中归渡时,那个瞬间,眼角的鱼尾纹突然如同浪潮一般波动起来。
这艘奇怪的船,浑身布满了明黄色涂装的工程器械,船艏更是有着造型奇特乃至透着邪性的巨大旋转绞刀。
老海军的敏锐,让他感觉到这艘船与自己,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现在老李已经知道,这艘名为“天鲸”号——嗨,不揍是天津嘛,一个发音——的自航绞吸挖泥船,是用来从海底吸取海沙进行填岛造陆的。而他的军迷儿子,早就从姿势水平比较高的新闻网站,嗅到了自己出海任务的大致目标。这种兴奋甚至让他打破了与父亲之间多年的关系坚冰,努力向曾是海军军人的父亲询问那些遥远的过往。
老李却不曾有正面回复。即使是那天全家到码头欢送儿子出海,他也不过是回家之后,才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的抽屉,取出了一个许多年不曾锴琪的绸布包裹的小木盒。那里面有一对两枚纪念章,他轻轻的抚摩着,竟然鼻子一酸。
“建设南沙,保卫南沙”。
纪念章右上角,是包含九段线在内的中国疆域全图;主体图案是高脚楼与海军舰艇,矗立在滚滚波涛之上——一枚章是深蓝色海水,一枚章是雪白色波涛,这是他参加314海战的纪念章。
老李对这段经历少言寡语,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多年前,他曾经的战友考上军校后,到海军司令部工作,老战友来天津聚会时,提及了一件让他颇为难过的事情:
三十年前那场南沙海战之后,由于种种原因我军并没有进一步扩大胜利战果。老李的战友说,当时的海军首长,甚至说出过一句颇为无奈的话:“就是每一个去南海上礁盘的人,哪怕就带一块石头,我们也要继续建设岛礁。”(大意)
小李一去,很多天杳无音信。老伴儿却发现,原本沉默寡言的老李,开始努力向周边年轻人学习如何使用网络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土,也要让它洒满菜籽来更好地沐浴热带的阳光
小李是自航绞吸挖泥船的吹填操作手。
到达南海的新鲜感,很快被繁重而劳累的工作冲淡。人员三班倒,设备不休息,巨大而邪性的铰刀深入海底,抽出巨量的海沙射向已有的礁盘——源自海底,回到海里!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然在南海之上,浮现出了一座座岛屿。
小李似乎和“天鲸”号一样精力不绝,他不仅自己拼命努力,更总是在同事中为大家加油鼓劲。在他们忙活了不久,一群穿着海洋迷彩服、头戴安全帽、行动整齐划一、雷厉风行的人登上了初具雏形的岛屿,操纵着各色攻城器械,开始加固与施工。
这样的工作,干久了也实在说不上有趣。在忙完这个礁盘时,许多同事已经产生了怠惰的思想情绪。而“天鲸”号,也即将启航。
小李按照指令,开始回收处理自吸和吹填时用过的管道——他不太明白为啥指令里说的是“处理”,而不是“回收”。这时船长急三火四地跑到操作台边,要求小李赶快把喷管丢弃,不要影响启航时间!
“老大,这管子不是一次性的,而且很贵的……”
在航行和作业期间一向和善地维持着船上安宁的船长,此刻却有点粗暴地打断他:“我TM当然知道!我知道……但是岛贵还是管子贵?快丢了!”
于是一节节管道与浮标,就被抛在大海上。而工程船队,则已经拔锚起航,驶向下一个礁盘……
被抛弃后的管道与浮标漂到了菲律宾海岸
当小李终于回到家里的时候,打开房门的他,被房间里的一切惊呆了。
整面墙上,贴满了各个岛礁“生长”的卫星照片。只要是媒体公开过的,就会被贴出来,并且有自己父亲手写的日期与来源。
从高脚屋到岛屿,就在不到一年间(南海研究论坛供图,上组为礁堡,下组为填海后近照)
戴着老花镜、正张罗着贴岛礁卫星图的老李,听到门响转过身来。那是……自己的儿子吗?他摘下老花镜,想看个真切,泪水再一次不自觉地充满了眼眶——眼前的人影模糊了,只有一个棒小伙儿,古铜色的皮肤,一身满溢的南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