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在远离政治中心莫斯科和文化中心彼得堡的伏尔加河港口城市——萨马拉,一个名叫「Час Пик」 (Peak-Hours)团体用留声机录制了一个25分钟长的唱片。这,或许就是苏俄说唱的最早尝试。
据说,他们是受到了Grandmaster Flash(Hip-Hop史上最伟大的革新者)的影响才录制了这张唱片。但是这种用俄语进行说唱的创作,并没有受到广泛的认可。
毕竟,当时的摇滚乐文化也才在俄国大范围兴起不久,Hip-Hop文化的涂鸦、Breaking、DJ元素都没有在苏联生根发芽。单独靠说唱(Rap)本身,确实很难流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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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Час Пик
90年代初,俄罗斯本土说唱大佬Bad Balance的出现,带动了Hip-Hop文化潮流在解体后的俄罗斯兴起。
政治、民生、社会问题,是当年说唱歌词所主要表达的主题,说唱音乐也成为了一种特别具有现实指向性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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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Bad Balance
如果从根源上来讲,苏俄说唱音,音乐性来自Hip-Hop文化,但内
核还是来自于斯拉夫民间文化中的说唱歌谣/частушка/chastushka
(
这种民间曲艺形式跟中国的数来宝、快板书非常相似。斯拉夫的说唱歌谣,源于「经常」一词,多采用ABAB、ABCB或者AABB的押韵形式,内容多以讽刺和调侃为主。苏联时期,曾利用说唱歌谣作为舆论工具,在农民中宣传反宗教思想)
。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苏俄说唱音乐的创作,形式变化,但本质万变不离其宗——
新时期的rapper与旧时代的说唱歌者,一个是踩着beats说,一个是弹着手风琴或者拉着巴拉莱卡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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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仍在民间流行的说唱歌谣chastushka
Battle是说唱音乐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在苏俄,Battle曾经以另外一种形式,影响过整个国家,这就是决斗(duel/дуэль)传统
——38岁的普希金死于和法国贵族乔治·丹特斯的决斗,27岁的诗人莱蒙托夫死于和尼古拉·马丁诺夫的决斗。
普希金作为一个诗人,虽然没有20世纪美国匪帮说唱歌手的gangster气质,但他集浪漫、好斗于一身的性格,无疑暗示出了苏俄民族性格中,对于语词争斗和意见争锋的执着,这与说唱Battle在情感上还是有不少共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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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 Pushkin 的决斗
19世纪中叶之后,决斗逐渐淡出俄罗斯文化和大众生活,但它却转化成了另一种勇武好斗的表现形式——
文则互相诗歌diss,武则拳脚相加。
苏联时期,因为学术争论而互相打架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比如伟大的数学家,概率论先驱,柯尔莫果洛夫,就曾经在科学院上跟他的导师卢金打了起来。
所以,要说「战斗民族」天生就是玩说唱Battle的料,大家还真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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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Oxxxymiron,右:MC Gnoynii
最近若干年,俄语说唱世界内被讨论和关注最多的,是一种被称为
知识分子说唱(intellectual rap)
的东西。
2017年8月6号,两个Rapper在圣彼得堡的一个地下酒吧做了一场Battle,这是俄罗斯地下饶舌Battle平台做的一项热门活动,已经举办了有些年头了,形式和内容就跟我们所了解的那些最underground说唱对决差不多。
只不过,这一次,它的受关注程度突然飙升,彻底炸了锅。
到8月29号,原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2000万,加上其他形式的转发,
这场battle的Youtube播放量差不多超过了2500万次——几乎17%的俄罗斯人看了这场比赛
(俄罗斯人口1.4亿)。
Battle的双方,一个是已经在俄罗斯说唱界名声大噪的Oxxymiron。
他出生在圣彼得堡一个工程师家庭,童年移居德国后来又去了英国,在牛津大学读完了本科
(专业是英国中世纪文学,主要研究乔叟的作品)
,
后来又在东伦敦的地下Grime圈
(Hip-Hop文化和伦敦亚文化结合的产物,一种英国本土孵化出,不同于美国Hip-Hop的文化。)
混了3年
。有强大的作词能力,文学功底和实战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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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xxxymiron
他的对手是MC Gnoynii(直译:MC 化脓),又名Slava KPSS(直译:荣耀属于苏共)
,地下说唱圈里的Battle常胜将军,长的像个好孩子,但嘴特别毒,引经据典也是信手拈来。
跟大多数恶言相向,不停人身攻击的Battle相比,这场对决的最大看点就是其
内容的丰富程度——对现实政治、文学作品、历史事件的不停引用和评价——约瑟夫坎贝尔的神话学,扎米亚京和乔治·奥威尔的反乌托邦文学,布罗茨基和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都出现在了Battle的赛场上。
一切诗意的愤怒,对道德与现实的抨击,对自由的赞美,对政治的辩论,都是穿插在脏字横飞之间的。
也难怪,诸多俄国和西方媒体在讨论这个事件的时候,把它看成是一种
21世纪俄国诗歌(赛诗会)的新形态
,也誉之为
一个前所未有的擂台
。
于是在这个语境下,
说唱已经从街头文化,成为了社会公共空间中的巨大力量,创造了一种自由言论表达的「议事议政场」,也填补了权力和民众之间的广大混沌地带。
Makulatura(本义为「废纸」)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独立说唱团体。论音乐制作水平,的确有些粗糙和简陋。不过,
他们用自己风格独特的说唱,打开了另一种可能。
这就是带着诗意和悲伤的,像祷告念白似的说唱。(也有人说他们说唱像提着裤子奔跑)
世界范围内,用各种语言写诗的人很多,以诗人身份来介入说唱音乐的也不在少数。但在我有限的聆听内,
他们与生俱来的诗意,与身份中附着的后苏联气质,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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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而诗意的Makulatura
我们翻译了Makulatura的两首MV,一段采访,以及一部名为《innter rap/饶舌狂徒》的巡演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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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kulatura 的巡演纪录片预告,时长1分4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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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kulatura - ,时长3分5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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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kulatura - ,时长4分46秒
2016年,
Gosha Rubchinskiy和团队在1930年代修建的废弃卷烟厂里面,拍摄了一个摄影集和这部名为《The Day of My Death/我死之日》的短片
。向他们心目中的精神偶像,保罗·帕索里尼致敬。
帕索里尼是意大利著名的诗人、作家和导演,他拍摄的《萨罗》(又名索多玛120天)引来了全世界的争议,并因此而被许多人误读和诟病。
这是一部与时尚无关,但与诗意和死亡有关的电影。
Renata Litvinova(Gosha的好友,本片的导演、编剧)说:
「
我们受到帕索里尼的启发,他的故事,他的诗,他的电影,以及他自后的死亡。以及那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他的声望被抹黑了,我们决定还他一个正义:帕索里尼因为他的立场和原则而受到伤害,但他是一位真正的天才,一位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