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纪 60 年代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年代，全世界流行着一种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左”倾思潮，如同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尔在回答《明镜周刊》提问时所说：那个时期很混乱，不仅在纸媒上，现实也很混乱。越南战争，议会外反对派组织（简称APO），红色高棉，尼克松访问中国，布拉格之春。此外，还有法国的左派知识分子及五月风暴，中国的“文化大革命”等。
汉斯是 20 世纪德国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不仅见证了那个年代的动荡，也是其中很多运动的参与者。那是充满理想与暴力、青春与混乱的年代。今天的内容选自他具有回忆性质的书籍《动荡：亲历 20 世纪 60 年代运动》，讲述他与一群著名的西方知识分子受邀前往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家中做客的轶事：一个苏联领导人，从未如此真实又尴尬的出现在你面前。
《动荡》
恩岑斯贝格尔
▍连萨特也得拘谨恭维
8 月 13 日，我和一些被邀请的作家们一早来到机场，准备乘坐专机去索契。然后我们继续去加格拉，到赫鲁晓夫的家里。
房子的主人来到门口，步子缓慢，步幅不大，双臂摆动着。一位年长的人，他的身体已经感到吃力。他的平静所传递的，更多是耐心，而不是期盼。还没有等他站稳，介绍、握手和拥抱的仪式就开始了，整个过程好比是业余剧团的演出。导演是即兴的，微笑不那么自然，表情有些尴尬。
不熟悉的，是客人的名字和客人的语言，更加不熟悉的是他们的习惯。他们是知识分子，是一群有许多思想和动机的人。可以相信他们是会嘲讽的。这一天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尊重，是有所保留的，是傲慢的，甚或还是带有敌意的。
他演示了一堵用隐藏着的马达驱动、可以开合的玻璃墙，这时候，他几乎没有用保镖。来客没有被搜查。这种勇气是友善的，因为他没有把事情搞得大惊小怪。
房间对这位居住的人来说显得过于大了些。他缺乏对财富的直觉。建筑师在设计中没有考虑到的小东西被摆放在那里：一个破旧的小挂钟、一个粉红色烟灰缸，都被放在不合适的地方。房间也整理得太干净，使得现在居住的人今后可以无所留恋地将它传给继位者。主人没有特别的愿望，木材也不是自己挑选的。
我们坐在一个小型会议室里。在片刻的尴尬之后，客人们开始交谈。他们被私底下提醒过，大家在说话时要注意：尽量少用外文而使用直接明确的句子，必须谨慎，因为这位身材矮小的伟人有易怒的性格。
各个不同组织的主席每人有三分钟的讲话时间。他们动人的感谢词、他们的赞美、他们的承诺都有些花言巧语，不太顾及后果。赫鲁晓夫根本不相信他们。他的听觉非常敏锐，分辨力也很强。
在作家和睦的演讲结束时，会场又出现了不明所以的空白。然后，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犹犹豫豫地站起来，继续了这场演讲会。他带着几分愧意说，他只想讲几句。起初他有些不自信。我猜想，如果这个场合中只有他们自己的人，估计他们会喝酒和大声叫嚷。
▍一瞬间他似乎是走心了
紧接着是 50 分钟的讲话，而我听不出里面有半点逻辑和推理性的关联。他缓慢地、踌躇地开始讲话，渐渐进入到狂热，夹杂着一些例子和轶事，越讲越快，讲到某个没有预设好的地方会突然停顿。似乎他对自己所说的都感到惊奇。但他也不愿意收回他的话，当然也不愿就此停止。他不清楚如何继续，但他总会想到办法。必须耐心！他有耐心。
他们错了，因为没有一个看似简单的表达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的讲话似乎都有些道理，甚至都具有深刻的背景。
赫鲁晓夫的演讲并不刺激和吸引人，人们要思考的是他的常识、他的聪慧、他的勇气和他对各种可能的敏感性。语言上他使用日常用语，放弃了鲜为人知的词汇。平稳的声调，小的词汇量，语法简洁。甚至他的愤怒也显得不那么新鲜，仿佛是已经被用了百十来次了。
他的观点斌不多，但他对自己的观点极其自信，很少出现怀疑，而正是因为这个，对怀疑者来说是一种威胁。
我的印象是，他不满客人们的谨慎和敷衍趋势。是的，在座的人都想要为苏联作家争取到更多的行动自由、出版机会。或许他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点什么：为他的和平共处思想，为他的裁军行动，取得一些舆论上的支持。
然而，他并不避讳和我们谈论苏联统治者最黑暗的一面。在草都不愿生长的地方，他让它们见到光明。
归纳讲话重点就是：“我们已经取消了无产阶级专政。过了四十五年之后，我们不再需要专政。苏联是人民的国家。今天我们已经是民主主义国家了。只有恐惧的人，才会需要专政。”
他为繁荣辩护，反驳中国人提出的观点：“曾经有位代表说，当你们越来越富裕时，你们就会有资产阶级思想。然而，当一个人买了第二条裤子时，他就会变成一个不好的马克思主义者吗？”
有时他夸大其词，极力强调自己国家的力量。“并不是资本家聪敏了，而是因为我们更强大了，因此才签署了莫斯科禁止核试验条约。而如果没有古巴导弹危机，今天，我们的口袋中或许不会有这份条约。”
▍还是别谈什么文学了
在赫鲁晓夫的讲话中很特殊的一段同时也是唯一的一段，是对文学的回忆。他提及 1910年，也许是 1911 年，他在一本自由主义的杂志中读到的故事。
一个乞丐在街上见到一位地主，并向他讨一个戈比。地主在口袋中只找到一个 20 戈比的硬币，并把它给了乞丐。乞丐兴奋不已，立即下跪道谢。地主想：“他们的幸福仅仅需要这么一点点钱！而我至少要两万卢布才会如此情绪激动。”演讲人直到今天还为这个故事中的人物之间的区别而感动，而且认为有引用的意义。
谈到关于个人崇拜问题时，他想到了大象。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如果村子里有大象来，大家都想去看看。许多人会赶来并把它团团围住，而他因为个太小，最后还是没有能够看见那动物。这与个人崇拜有相似之处。
在红场的斯大林墓碑前就曾经有 106 人死去（斯大林送葬时，人们争相观看引发了踩踏事故）。他自己的女儿是爬到一辆汽车底下才保住了性命。而今天，当他走在莫斯科的街上，会有人推推另外一个人说：看，赫鲁晓夫正走过来！那人耸肩回答：我认识他。有时他甚至看见有人吐唾沫。
妨碍他并让他生气的却是其他普通的事情。比如肯尼迪的私有财产。为什么工人会选举那么一个富翁？他想了想，然后得到一个启示：资本家赢得选举，是因为你们帮助了他们。这是对在座的作家们说的。客人有的大吃一惊，有的愣住了。赫鲁晓夫又补充道，他指的不是在座的各位。但他们承担的责任是艰巨的。
这是他关于作家工作说的唯一的一段话。文学和美学他没有提一个字，这使我感到轻松。
讲话突然停止了，因为说话的人感觉到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要达到一个平缓的尾声效应，只需再简单地加上一些关于和平、未来和进步的句子。掌声是礼貌的，但不热烈。人们站起身去散步。
▍差点就跟赫鲁晓夫一起裸泳
天气很热，客人们穿着深色的西装很难受。
主人邀请大家去游泳。他自己想要下到水里。客人们没有带着游泳衣旅行。好无准备，大家对此感到困惑，也没什么兴趣。
人们可以裸泳吗，就像这位国家领导人所决定的，甚至当着写了《第二性》的波伏娃的面？
人们更愿意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交谈，此时主人在两栋沙滩小屋之一的后面消失。只有我和另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作家想要游泳。我们走进第二个小屋，在那里看见三条为主人准备着的游泳裤，是他的尺寸大小，但有些破旧。这几条游泳裤的长度可以到我们的膝盖。
我必须用双手提着我的那条游泳裤。在黑海的十分钟对主人和我们来说，也许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我们看到在小船上时刻准备营救领导人的保镖，正担心着我们的安危。
▍尴尬的晚餐
预计两个小时的晚餐，被安排在花园露台。在此之前我们有幸参观了这栋房子。这房子有点像电影公司早期的布景：卧室是粉红色的，沙发是柯兰兹勒咖啡馆的格调。席间不多的交谈很平淡乏味，但晚餐是美味的。大家几乎都说俄语。德国只被提到一次：从这儿——主人突然说——他能够看到普鲁士。乌布利希在海湾的那边有他的夏宫。仅此而已，关于政治只字不提。
赫鲁晓夫并没有吃太多，也不多喝。我认为他有点感到无聊了，但还是表现出对客人的关注，并热情地给大家提供饮料：格鲁吉亚葡萄酒和矿泉水。矿泉水中有一股硫磺气味微微冲上鼻子。这仿佛就是一次地区政府的邀请，我们就像药剂师和教委官员一样吞咽着佳肴。
没有什么交谈，没有醉意，没有玩笑。
▍一个无聊的人，也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联合国大会上用鞋子敲桌
见过赫鲁晓夫后，我对他也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假如通过公民选举和议会选举，这个人绝对不会得到政权。
他并不显眼，这或许帮助了他。他的强项是一个人求生存的愿望。就是这样，他在那个格鲁吉亚人死后，在斯大林主义和权力争夺中得以存活。我们绝不怀疑他的审慎和韧劲。他处理事情时有非常好的感觉，而不只是体现在完成一件事情上。没有哪位大人物是难以说服的，是听不进理论论证的，是仅仅通过试错法学习的。
他的优点可以从反面来说。他没有他的前任那样夸大和妄想。他的信念很简单，也不给他的行为编程；相反，根据情况的不同，他的陈述也不同。在他有限的陈词滥调中，他是不自信的，也就是说是可教的。
而对自己在政治上的才能，他并不知道。这些才华体现在权力的非神秘化上。
一位没有秘密的国家首脑，在世界上是少见的，在苏联也是闻所未闻的。他完全不具备“光环”。
在他面前只会感到无聊，他丝毫没有魅力，不像戴高乐应该感谢魅力的作用。他不只是否定无意义的个人崇拜，还以身作则。谁要是感到失望，那么他是没有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与之相关的时代，面对任何一个像拿破仑一样的人，当人们对其欢呼时，都是要冒着集体自杀的风险的。相比之下，赫鲁晓夫在纽约的演讲台上被扔一只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也许与这个人同桌吃饭会让人哈欠不断，但你不会感到有威胁。
▍再见，再也不见
在一段时间并不长的飞行之后，所有的与会者回到了莫斯科。没人有兴趣谈论所经历的事。大家开始订航班，飞往巴黎、罗马或华沙。
我则被一位朋友接去了他的小公寓，在蜂窝一样的地方，住着一些没什么名气的作家协会的会员。我们喝了太多的伏特加，我都不记得我们说了什么、抱怨了什么和因为什么而笑了。
第二天上午，8 月 15 日，我轻松地靠在北欧航空公司飞往奥斯陆的飞机座椅上。第一次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之旅就这么结束了。
厨房便条（1963）
在无聊的下午，今天
透过我家敞开的
厨房门 看见
牛奶罐 洋葱案板
猫的食盘。
桌上放着一份电报。
我没有读。
在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馆
我透过画中敞开的
厨房门 看见
牛奶罐 面包筐
猫的食盘。
桌上有一封信。
我没有读。
在一栋莫斯科湖畔的别墅
几个星期前我透过敞开的
厨房门 看见
面包筐 洋葱案板
猫的食盘。
桌上有一封信。
我没有读。
透过敞开的厨房门
我看见泼洒的牛奶
三十年战争的重复
落在洋葱案板上的泪水
防御洲际导弹的导弹
面包筐
阶级斗争。
墙角的左下方
我看见 猫的食盘。
以上的故事和诗都出自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尔的《动荡》。
动荡: 亲历 20 世纪 60 年代运动
[德]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尔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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