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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仍在生长,只是我们在日夜凋零 | 熊培云

思想国  · 公众号  · 时评  · 2020-11-10 22:04

正文

何时睡去不确定,醒来却总是准时,每天清晨,5点55分。大概是怕我说它完全是废物,所以总有一头是准的——我这荣誉感极强的生物钟。

这天清晨醒来,想就近日之所见所闻写点什么。至于眼下发生在美国总统选举的是是非非,就由着真真假假的自由派去争吵。据说又有几批人分道扬镳了。

某些有眼界的吃瓜精英常常会设定一些议题,比如为某个西瓜里的瓜子数量究竟是双数还是单数?为此他们时常争得面红耳赤。其实他们既吃不着这瓜,就算吃着了也不会真的去数里面的瓜子数量。或许他们只是好争论,有点不允许别人和自己观点不一样。如此而已。

而我,离那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大大小小的皇帝们已经越来越远。此刻只想关心自己最该关心的人,以及力所能及的事。

这些年最大的感受是,人类悲喜并不相通,唯有卑鄙随时可以连成一片。

——思想国按



今年回家过年,此后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将父母困在了老家。母亲身体有恙时,只能就近在九江的医院看病,之后虽然可以自由地离开江西,但还是遵医嘱回九江复查。前不久,母亲在医院小住数日,我便赶回去陪她。此后,带母亲在附近散心。我也基本没有再回乡村的打算。

当然,一切事出有因。

上一次返乡,是从英国游学回来的时候,一晃两年过去。差不多是正月初,就在我回到村庄的当晚,一位老妇人过世了。虽非血亲,按俗例小时候我管她叫外婆。这些年出门在外时总会惦念她。老人平日独自生活,据说八十岁还会上山砍柴,晚境可谓凄楚可怜。而现在岁尾年关,许多外出务工者都回来了,包括她外出求生的儿孙辈。

由于正值过年,老人的葬礼可以说是办得风风光光。 如我小时候曾经见过的村葬。唢呐山响,人头攒动,全村哀悼一个人。甚至,邻近村庄的一些有心者,也会前来送上一程。那几日,听村民说得最多的就是老人有福气,“死得是时候”。

而我内心也有些东西在悄然死去。

同样是在那年春节,我开始觉得村子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去了。除了这位老人的逝去,另一个原因是老宅基地后面的池塘也已被填平,再加上以前的很多大树都没了,真可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和很多远离故乡的游子一样,我之所以渐渐抗拒重回故土,是因为不忍看到那些承载记忆的物件与人逐渐消逝殆尽。你回去看到了,就意味着它不仅在现实中死一次,又在记忆死一次。

想起写《一个村庄里的中国》时的几年,那时候的村庄还远不如现在萧条。而且,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的萧条不是物质的衰败,而是人的离去。村子里 像我这辈人,大多都已在年轻时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再加上进城务工者,如今留在这里的差不多都是老人。

而我所见证的人之离去,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人因离开故乡而消失;二是人因进入城市而消失。尽管我对人已极尽失望,但至今 仍认为人是世间最好的风景。

我不喜欢莽莽丛林,也不喜欢茫茫人海,那都是人消失的地方。

回县城的路上,母亲和我数了一下,村子现在只有15个人了。其中包括4位80岁以上的老人,以及几位因为病弱而不能自食其力者。“如果打麻将,现在只能凑齐三个人。”

早先母亲和我一起生活在北方时,总还会想着回村子里。那时候我也觉得父母应该多在村里居住,甚至为二老在村里特别改建了住房。就像海里的游鱼不能脱离大海上岸,否则就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自由自在。现实却是,无论你上不上岸,海水正在退却,直到缩成一汪浅水。而且你眼见着它日复一日干涸了。

事实上,不只是我不愿再回到乡下。在九江市与永修县城居住的几天,我注意到母亲重回村庄的想法也远不似从前那么热切了。村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女性如今大多星散天涯,抖音正在成为她们共同的数字村庄。 不过,在我准备驾车北上之前,母亲还是决定回村住两个晚上。这一送一接,我因此回了两趟村子。直到此刻坐在电脑前,当时的某些场景依旧挥之不去。

想起在我和母亲即将离开的时候,见着寥寥几位村民的热情相送,那一刻我才真正体味到“留守”二字的内涵。 尤其是在过去十年间,越来越多的乡下人在附近的城里买了房子。如今守在村里的非老即病者,看起来既像誓与故乡共存亡的老兵,又是时代大军撤退之时被刻意忽略的一群。当我驾车越过村后的山坡, 恍惚之间,仿佛自己正在结束一次对前线的慰问。

这不只是故乡,还是阵地。如果不是这些父老乡亲在这里生活,恐怕我会更快失去这片故土。 在《一个村庄里的中国》里我谈到,农村曾经几十年如一日不断为这个国家的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输血,完全可以说是中国的前线。而现在,这里依旧是前线,只是战士在大量减员。

返乡数日,也听到了一些故事。二十年前,村子搬迁到高地,由原先错落的砖瓦房变成了两列楼房。早先因其失去美感,我曾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厌恶之情。而现在这种整齐划一似乎变成了另有良策。

由于村里多是老人,白天的时候,如果哪位独居老人大半天都没出现在屋前的水泥坪上,其他人就会起疑心,甚至会去那户人家敲门。而且,谢天谢地, 有老人真的被邻居破门而入救了几次,及时送到了医院。

另一些故事是在县城听到的。据说某个小区,有住户在家中死亡多日,因为散发出了异味才被人发觉。而这样的事情,眼下在不少城市都发生着。就像晚年张爱玲死在美国一样。一个人独自来到这个世界上,也独自在这个世界上死去。不同的是,他们生时有人迎接,死时无人知晓。

这种孤独的滋味一直笼罩着我过去几日的行程。

有一个细节是在同时返乡的几位朋友那听到的。当时我们聚在一起喝茶。话说前一天,他们几人开车进到了山里。山上如今只住着两户人家和一个和尚。早先有户人家的女主人,在丈夫过世后被儿女接下山,唯独将两条狗留在了山上。因为无家可守,这两条狗也就彻底失业,不再有人照顾。好心的朋友过去喂食,它们竟然像见着了亲人一样直往身上扑。见此情景,同行的几位朋友都难免有些感伤。这一黑一白的两条小狗,大概也是孤独无助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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