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从杭州回来,带给我两条丝巾。
一条羊毛质地,柔软,温厚,浅紫的底色之上,衬着深紫色妖娆的花朵。一条是淡青色的真丝作里衬,外层是亮灰与金黄盘结的丝线与花朵,嵌了细小银白的亮片。淡雅柔软之间,隐约着明媚与风情。看围巾的一角,标签上分明缀了黑底红丝线的标,女人故事。想来围巾的风情便在于此,如若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沉静在那里,从容在那里,温情也在那里。
而她从不需要问,便知道哪些是我喜欢的质地与花色,哪些能带给我温美的感觉与细小欢喜。
衣橱里的衣,都是黑白灰纯色系,并不抢眼。而围巾却是一帖一帖关于光阴的标记,记述着那些细碎而熨贴的流年。如一阙雅致宋词,填补着年少时的欠缺与落失。
小时候,爸是极反对我戴围巾的。说我围了摘,摘了围,总要咳上个把月。即便买了,也要我束之高阁。我的嘴就噘得老高。围巾成了我难以平复无法释怀的一个心结。
长大了。爸管不到我的时候,衣橱里便小有了风光。明黄底色嵌了大红与深灰图案的印度纯棉,如若眼光流转顾盼生辉的女子。浅粉底色,下摆处缀了深咖色丝线刺绣的丝绸围巾,明媚纯净,不张场,不俗媚,却隐约了小小的风情。深蓝色羊毛围巾,嵌了黛青色丝质花朵,稳妥持重,宛若一朵妖娆在暗夜里的蓝色妖姬。各种质地、尺寸与颜色的围巾,总有几十条,林林总总挂满了手工细藤的围巾架。眼光掠过,如若经由了浩瀚春天,内心便生出无限满足感。
精致的本子,也喜欢得不得了。那些封面有唯美图案,纸张细腻微微泛黄的本子,每次经过,都挪不动脚步。非要买下来才安心。而我,极少用它们。而它们与我一檐之下,便觉妥帖安心。想来,也该与一段记忆有关。小时候,能买到的作业本,纸张并不细腻,它们粗糙,厚薄不均,偶尔便会看到纸页上仍残留着一截草梗。用钢笔写字,往往会湮开来一片,很不好看。
那时,表姐在猪鬃工厂工作。因为她们厂的猪鬃是要出口的,所以包装纸都极讲究。只在纸的左边寥寥一些字,右侧与反面便都是空着的。她把未启封的包装纸给我拿回来做演算纸。字写在上面,极精致好看,且有细微的凹凸感,我总是不舍得,用小一些的字,正反面都用完才肯扔掉。
现在想来,对围巾需索无度,一度成为本子控,
对书、书签、摆件,
对
各种生出美感的小物件的需索与
贪恋,
或许都是少年时对某种物什的缺失,时至今日,一一需要填补。
一日,我在妈那里,看她收拾东西。其中一个包裹里,都是纯棉的布,上面大多缀着好看的花朵,清淡的,热烈的,缠缠绵绵被她小心包裹在那里。其实,早就不兴做衣服了,她这样小心存着这些碎花棉布,想来或许与我有同样隐秘细小的心思。
忽又想起,一个年长些的朋友曾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长大了,我就把所有能放东西的抽屉里,都放上马牙儿(一种在他那个年代还算稀缺的甜点)。我什么时候想吃,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闺蜜说,她珍惜每一个对她好的人,或许缘自少年时情感的稀缺。她自幼家境优越,她的许多衣物与玩具,别的孩子都是可望不可及的。而她缺少的,从来是父亲的疼爱,母亲的温情细腻。是内心情感被忽略的匮乏,因而需要无限填满。
我想,每个人的需索,或许都藏匿着一段匮乏的过往。就象我喜欢回忆,也并非记忆太过丰盛,而是因为记忆已然在光阴里缺席,而我却一心想把它们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