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玉进1956年生于河内,毕业于河内综合大学文学系。1997年成为越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越南电视台故事片制片厂的编剧。范玉进的作品内容广泛,题材从农村到城市,战争到和平等。
《牛奴》选自范玉进2009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牛奴》。越南也是使用生肖纪年的国家,2009年出版时适逢牛年,也使这本书的出版有了特别的意义。牛是农业耕作的主力,而越南是一个农业国家,对牛更是有着某种特殊的崇拜。在越南的很多地方,农闲时组织斗牛已成为深受人们喜爱且津津乐道之事。这篇小说描写的是海防市涂山地区一个斗牛驯养者的故事。作品从怎样选牛、驯养,到斗牛过程,都描写得十分详尽。同时,还兼具了人类学报告的特点,深入描写了斗牛与赌博以及因赌博而引起的各种明争暗斗。人物心理描写生动,故事冲突激烈,语言幽默,引人入胜。
彭世团
范玉进作 秦晓洁译
“你们知道用作斗牛的水牛,哪个部位最好吃吗?喔,我们该尊称它‘牛爷’才对。最好吃、最补的部位是牛卵,各位,那可是‘牛爷’全身精力聚集的地方!其次是牛蹄,‘牛爷’在场上冲锋陷阵的时候,气血都集中在下面的牛蹄,嗯,真是好吃!第三才是腱子肉,也还算过得去,但要会做才行。”男人口中滔滔不绝,时不时还手舞足蹈,把我们一桌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那天适逢斗牛节,海防的一位文人朋友请我们在涂山海滩边的一家饭馆吃斗牛肉。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饭馆里人不多,他趴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打盹儿。或许是我们这群人对这独一无二的奇特菜肴的高谈阔论让他有感而发?想必是这样。他凑过来,夹起一块用调料腌制好的生肉,放到面前闻了闻,然后随手一扔,皱了皱鼻子,不屑地冒了句:“去!”
“咋?”海防友人忍不住问道。
那男人不动声色:“这肉太差劲!这是耕牛的肉,那些贩子蒙你们呢。在外边市场买的吧?坑了你们几倍的钱!”
朋友当场呆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饭馆老板站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也怀疑,但不知虚实也不敢贸然说。修哥是斗牛的好把式,他说的一定不会错!”
那人不声不响,用指尖拈了拈,并翻了翻那碟肉:
“听你们一说,我就知道了。最后一头‘牛爷’昨晚就被吃掉了。但不打紧,拿十个鸡蛋黄过来。”
俨然他才是这桌的主人。他把蛋黄搅匀,一把抢过我口中的烟,猛吸了一口后吐出烟雾:
“你们拿水牛肉来烤,那还有啥好吃的?又老又韧!快,给我来一锅油!”
他用筷子夹起腌好的水牛肉,随手甩进装有蛋黄的碗里,待到油锅烧开,他连续不断把蘸了蛋黄的腌肉甩进锅内。,随着弥漫的油烟,一阵阵特殊的香味扑鼻而来。
“来,你们快吃,要趁热才好吃。明年,要想吃到斗牛肉就得赶早,要找行家,保证你们一吃就上瘾,到死了也戒不断。”
第二年第三年, 我都惦记着到涂山。果然,好吃的斗牛肉令人难忘,但吸引我在斗牛节走进这一方热土的不是因为美食,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这个有着野蛮嗜好却让人念念不忘的怪人。
***
从那天起,我认识了阿修。说来也算是偶然,头一晚,他和朋友们喝酒到天亮,当场醉趴。后来,我和他熟悉了,有一回,他笑嘻嘻地告诉我:“你们这些文人实在是可爱,在我们这些‘人精’面前显摆。就你们有什么了不起,说白了就是能吹会编,还对自己编的东西深信不疑,这么幼稚还能活得好好的也算是奇了。瞧,请你们吃牛肉那家伙,遇上我立马知道不在行,哑口无言了吧,他懂个啥,还敢写书谈斗牛。我喜欢你们,就是因为这一点。”
他这理由很怪,毫无关联,令人费解。我懒得跟他争,只好陪个笑脸表示认同。他继续补充:“连吃进嘴里的东西你们都会被骗,我也真是服了。也许是老天安排我遇上你们,倾家荡产也是注定的。”我不敢再笑,虽然他说起时没有半分怨怼和苦涩,但他的后半句话确是不争的事实。因为他曾倾其所有下注到他的“牛爷”身上,牛却在斗牛场上失利了,他对着他的牛作揖,口中念念有词:“牛爷,我求您了,在场上还讲什么文艺范儿,您可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我的爷!”
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四年了,如前面所提,我和他正是因为那“差劲的牛肉”而产生交集,自此你来我往,才成了朋友。虽然都知道交情尚浅的酒友,还有些应酬的成分,说是朋友有几分牵强,但我和阿修彼此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见我对他斗牛的爱好表示感兴趣,他对我的喜欢也马上就表现在了脸上。
涂山这地方田地少,人以海为生,水牛也不多。被当作神一样供养着的水牛在当地水稻种植方面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但这里的水牛养得比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讲究,有很多花样和诀窍。阿修告诉我: “山区这一带的牛贩子见了我,蹄子都不敢伸出来,我只需从头到尾随意瞟一眼,立马就知道‘牛爷’吃得如何,怎么驯的。‘邪门修’还从没看走眼过哪头牛哩。”“邪门”是他的绰号,这样叫他有点过分,他只不过是眼睛有点微斜,若是生在城市里家境好的人家成了公子哥儿,他那双眼睛反而会成为情场上俘获美女芳心的利器。但阿修不过是一个养牛人,他一度承包了加油站,成为镇上加油站的零售代理商,所以从“斜”变成了“邪”也算是顺理成章吧。他还是那个爱咧嘴笑的阿修,露出满是水烟斑、参差不齐的满口牙:“这一带,背地里他们全偷偷叫我牛奴,当牛奴挺好,伺候人那是丢人,伺候牛,那叫高大上。不怕跟您说,我如果能追着牛屁股到老到死,那也算是活了两辈子了。名有了,利有了,还出人头地了,这才叫活出个人样。”
通常我都不会对他那一套理论表示反对。对也好,错也罢,他总说得那么干脆自信、兴高采烈。他那活出人样的说法,真切反映了他的执着和痴迷。这样的活法在我几年前亲眼看到他倾尽家产孤注一掷时就已展现无遗。
***
那年,我和阿修已经非常要好了,每次到河内,他都会来找我。有时到我家,有时直接闯到我单位。他从不会空手来,而他带来的礼物总是跟牛有关。这次是一块连着筋腱、鲜血淋漓的腱子肉,下回则是软囊囊、腥味扑鼻的牛肠。弄得一群女记者四下躲避,咯咯直笑。他抬头,一双斜眼往里一翻:“这可是能抓住胃、好吃得让人把舌头都吞了的嫩肠!”还有一次,他把一个带角的双目圆睁的牛头弄来我家,我不得不补休,花了一整天才把那牛头解决掉。而那一次,阿修半夜来我家,把门铃按得震天响,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故一样,我匆忙中只穿了一只拖鞋就跑去开了门。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贝雷帽塌塌的,肩上斜挎着一个防雨包,沉着脸,声调是一本正经的,气喘吁吁地说:
“快!马上!现在!跟我走!”
“怎么了?”我吓得牙齿都不听使唤了。
“您帮我租一辆货车,我们就去。”
我匆匆开锁,隐约察觉到什么,惊惶略减:“明天去不行么,我还要跟编辑部请假。”
“太慢了。‘牛爷’都要被他们剁碎腌好了。”
“怎么会被剁碎腌好?”
“‘牛爷’罪过大了,它差点把村长的儿子给生吞了。”
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好奇极了,我晕乎乎地胡乱披上衣服,叮嘱妻记得第二天告知单位,便同阿修到光中路拦了辆中型货车,连夜赶去。阿修在极其激动的状态下解释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您知道么,这头‘牛爷’,我早就看中了,在农场里,我已经私下叫人帮我盯着守着了,准备下个月就去接回来,没想到‘牛爷’惹事了。他娘的,真是天意,难怪今天我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萎靡不振。”
对阿修而言,事态真是太严重了。第二天中午前,我们就赶到了。强壮的公牛被五花大绑在一片空地中间的竹架上。它双眼通红,宛若凝结的血块,口中冒出浑浊的粘液。牛好像还在发火,它弯着身体,用后跟交叉刨地,扬起一阵阵尘雾。一下车,阿修急忙冲到牛身旁。我看阿修已经火急火燎了,他不是走而是围着即将被处决的牛跑了起来,他脸色苍白,汗珠淋淋漓漓地流下。他抓耳挠腮,两眼发直,眼光迷蒙。良久,他脱口而出:“糟了,糟了……”蓦然抛开站在那儿的我,发疯似的飞奔起来。当时,我丝毫不觉得有啥好激动的,去他的,牛算个啥啊,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犯不着日夜兼程、舟车劳顿至此。但后来在亲眼目睹阿修的悲惨遭遇后,我才发现我错了,从此我既佩服他,又可怜他;既恼火,又越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总以牛奴自居且引以为豪。
要说这“牛爷”,阿修一年前就囤着了。在一次探望在这山里创业的朋友时,阿修发现了它。着迷地观察一整天后,他决定早早地把它买下来。通常,按买斗牛的规矩,人们只在斗牛当年把牛接回家。阿修迅速决定了买牛的价钱,他的出手也非常豪爽。牛值三百万盾,他出价四百万盾,外加两百万盾给卖家当养牛的工钱,还承诺如果卖家能如约小心饲养不出差池他再付一百万盾。当然,卖家也丝毫没有进行所谓的讨价还价,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这样的价格是做梦也不可能得到的。三四个月后,阿修再次进山,检查“牛爷”的健康状况。说来也怪,自从按约定易主后,牛儿变得凶悍不羁起来。牛原来的主人是林场工人,承包了与附近瑶族村寨相连的一片山林。第一次,牛儿把邻村村民的一头水牛的眼睛给顶得凸了出来。这不算严重,牛的主人已算是给阿修打工,就自己出面斡旋调解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本来的处罚也被他游说成了友好补偿,此事令阿修赞不绝口:“太便宜了,太轻了,让我们‘牛爷’这猛兽掉价了。”第二次,事情就麻烦多了。阿修的牛在啃掉一大片稻子后,还以猛虎下山之势把田地主人家的头牛的后脑勺给撕破了。更造孽的是,那片田的主人是村长,迫不得已,阿修只好摸黑上山善后。花钱赔牛、赔稻子,但他很是高兴。当然要高兴了,有如此勇猛的“牛爷”,无异于捡到了金子。在仔细地叮嘱了养牛人之后,阿修沾沾自喜,梦见这头无敌的‘牛爷’折桂的场景。而这一次,惊慌失措地了解到事情经过后,阿修跌跌撞撞地来找我,咧着嘴说:“您赶快出马帮我一把,现在就要靠您这文化人了,凭您的口才帮我躲过这一劫,我的‘牛爷’快被他们处斩了!他娘的,‘牛爷’要是挂了,我这辈子也完了。”
一路上,阿修对此千叮咛万嘱咐。阿修之所以来找我,用他的话来说,是因为我们这种人口齿伶俐、巧舌如簧,适合做说客,能让“牛爷”免于极刑。没办法,我只好匆忙上阵。原来,村长有个小儿子,在家中那头牛死后,他死活不愿放过阿修的牛,多次伙同其他孩子,用鞭子、石头甚至是弹弓可劲儿地往他的死敌身上招呼。水牛发火了,野兽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加上与生俱来的灵性,用阿修的话说是“成精了”,趁着那小子落单的时候就追他。为了躲避这发疯的野兽,这小子玩命地逃跑,最后跌进了小溪里,人倒是没死,但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高烧不退。罪证确凿,阿修的牛被捆住脖子拉到了空地上。按照村规,它必须得死还不算,还要加上二十缸酒作为处罚。好在阿修及时接到电报赶到。我和农场的领导一起出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交涉,终于说服村民饶了这头孽畜。之所以能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凭着我对斗牛节的一知半解,通过我的解释,村民们明白这是头被选中的斗牛,早晚会在斗牛节上被宰来祭天,村民们的怒火才得以平息。他们同意让阿修用另一头牛来顶替受刑,并且要他立刻把这头“罪牛”领走。
不用说,阿修自是大喜过望。在把牛装上车后,阿修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关牛的围栏,确保沿途安全,接着催促牛原来的主人将草料堆上车,直至草料堆到牛嘴前才作罢。见阿修如此破财,我都觉得于心不安了。但阿修却是满面春风,数起钱来没有分毫的犹豫。牛原来的主人接过阿修递来的奖金,满脸茫然,连讲话的声调都变了:
“奖金我就不要了吧,我害您吃了不少苦头。早知如此,去年我就该把它卖给大市场的屠宰场,这样,您和我就都不必如此劳心费力。”
阿修瞪圆了眼,掏出芝宝打火机,“唰唰唰”在裤子上连续擦了十来下,仿佛想借此驱掉晦气,然后才点着了叼在嘴上的香烟,猛吸了一口。
“拿着吧,少说丧气话,能有这样的‘牛爷’是祖上修来的福。没它你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无聊。我得闪了,要是他们改变主意可就糟了。”
货车像是被鬼追着一样飞驰出了农场。上了国道,阿修整个人抬起身子,对司机说:“他们,他们走了,休息会儿。”
他一把把我拉出车门,整个人翻上货厢,急冲冲地比划着:“您上来,我指给您瞧。瞧这儿,明天涂山这一带所有的斗牛人一定会惊得合不拢嘴。这辈子,我从未看到哪位‘牛爷’有此异相。难得,难得,真是太值了!”
我强打精神,他正在兴头上,又说又笑,停不住嘴。随着他的动作神态,我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放松,时而严肃,时而灿烂。我这么做不是为讨好他,主要是不想扫了他的兴。牛儿喘着粗气,牛眼也不像原来那样红了,不停埋头到草料之间。或许它太饿了。阿修指着牛身的各个部位,娓娓道出这头牛奇特的相貌特点。我在听,但也只记得个大概,大体是说他的牛长着马脸,眼如“虎目”,此外,还“戴着眼镜”,宽厚的胸脯上长着白毛,形成独特的“斑纹”,又圆又长的脖颈向头部的方向缩小,形成“鹤颈”,牛身的两侧,每一边都有两撮旋毛交叉在一起,前一撮低于后一撮,腿短而粗壮,膝盖有毛,胯宽而突出,蹄“前贝后蚌”(形状像贝壳和蚌壳)。
我听得头昏脑胀,我一个城里人怎么可能在一时之间消化这么多关于水牛的详尽知识呢。信息量过大使得我皱了皱眉,无法继续再强颜欢笑来取悦他。阿修见状顿了顿,又继续滔滔不绝:“您不信啊?”不等我回答,他拍了拍牛的头:“看这儿!不是头顶有旋毛么?人如果有这样的旋毛,再不济也会‘大富’,您瞧瞧,从这撮竖毛就可看出它性子强悍,好斗得很!”
说得兴起,阿修把牛角往下一扳:“黑亮得闪了您的眼没?瞧这漆黑的牛角,活脱脱就是两把弓。就凭这对角,我要让‘牛爷’练成‘毒眼’的绝活,更要它练成‘毒耳’,让它直朝着对手眼睛、耳朵捅。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跟我啰嗦,他娘的!”
我催促他上车,他却挥手打断:“您急啥呢,现在要慢慢走,让‘牛爷’好好休养一下,说不准我还在河内兜几圈,增添点气势呢,难得有机会……”
突然,阿修一把揪住牛鼻子把手伸了进去,把牛嘴都拉歪了,声如洪钟:“牙口齐整,洁白无瑕。总共十颗,您瞧瞧,十颗就是十岁,那结实劲儿,这口牙,虫子见了都要躲起来哭。”
我哭笑不得。此行算是顺风顺水,圆满成功了。阿修依照此前所言,连车带牛地开进市区,把我送到家门口,弄得左邻右舍们惊讶不已,以为我还兼职贩牛。后来,我写了一篇微型纪事,把从山区将这头可怜的牛运回来的经过记录下来。阿修看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心满意足地笑了:“我所言不假吧,就说你们这帮人能说会吹,但不得不承认您老在水牛方面的知识见长。您勤些到我这儿,看我驯牛,保您大开眼界。”
这样的机会不知是好是坏,但我当然不能错过。老实说,阿修已经完全征服了我,他疯狂的执着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灵感。不需阿修多说,我只要一有空就往涂山跑,也知道没我什么事,但就是忍不住想去瞧一瞧、看一看、瞅一瞅、望一望,俨然一副当事者的模样。
阿修家靠近市中心,算是中产家庭,房屋平整,院落宽敞,他还专门留出一块养牛的地方,用高墙围得严严实实的。虽然互相之间称兄道弟,但我却从未问过阿修的年龄。我想他应该是丑年所生,才会爱牛如痴,但当我问到阿修的妻子,她连连摇头:“什么丑年啊,他要是属牛,我们家就有福了。慢慢您就知道了,他迷牛还只不过是一个嗜好哩,对其他嗜好他要迷上十倍呢,那才叫要命!”这模棱两可的表述让我心存疑惑,却又不敢再问。阿修的妻子在市场上做零售商贩,据说轻轻松松就能保证家中生活衣食无忧。把水牛运回家时,他是加油站的老板,光本钱就上亿盾,手中总有余钱。阿修的三个儿子年龄差不多,年长的大约十五岁,奇怪的是,阿修对牛如此痴迷,但他的孩子却一个也不靠近牛圈,也不见他们参与对“牛爷”的训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阿修的妻子下了禁令。看来还是女人站得高看得远,若这三个小子都随了父亲的那份痴狂,天就要塌了,祸患无穷,此为后话。
阿修的牛圈很宽敞,看来与一般的牛圈无异,但围得严严实实,当然,也确保了空气流通。阿修在他家院子和牛圈之间开了一扇小门,用铁锁小心地锁着。他家四条土狗全都待在那边,只要听到前边巷子有脚步声传来,狗就汪汪直叫,昼夜不停。这群狗是专门保护“牛爷”的。我问阿修,家中那么多贵重物品,为什么不把门打通,让狗儿能一并看家呢?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傻瓜:“东西算什么?‘牛爷’的命才金贵,‘牛爷’要是有什么闪失就完蛋了。这是圈内的秘密,所以您不该知道。”是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然而,谁又能料到,正是这个紧把口风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肯让我知道的秘密,导致了他的惨败。
“就算是玩也有很多门道”,不遇到阿修,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斗牛这行是如此复杂,如此讲究!每隔几天,阿修就要喷掉一整瓶的杀虫剂,各种蚊蝇虫豸都无容身之地。斗牛节就要来临时,阿修在牛圈的角落里用发酵腐熟的糠代替了化学物质,以确保“牛爷”的健康。按照风俗习惯,用来斗牛的水牛都被称为“牛爷”,谁要是无礼叫错了,家里又参加了斗牛的话,那就要倒霉的。斗牛也要与家牛隔离,以激发其野性。牛的饮食也相当讲究,草要够鲜嫩,都是阿修亲自去割的草或是向可靠的人家预定的。除了草以外,阿修还给添加了米糠、甘蔗,时不时的,阿修还会给牛煮粥并在粥里添加各类维生素。阿修的牛被照顾得无微不至,长得圆滚滚的,毛色油光发亮。阿修指着牛背:“您瞧瞧,斗牛时,‘牛爷’的腰要平滑,放一碗水在上面而水不洒出来才算达到要求。”果真如此,看见这头身强力壮、威风凛凛的公牛,与那些耕牛一比,就连我也不禁怦然心动。阿修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马上打断了我:“您真是个书呆子,什么东西不都是这样吗,连人也是有上下等之分的,每个行业,行行如此,要比起来,一辈子也比不完。”阿修说得太对了,他的哲理很简单,总是围绕着牛,朴实到天真的地步,但若细想起来,却又能品味到其中的苦涩。
“您想啊,若涂山没有了斗牛,那还有啥破事值得一提。转一圈您就看完了,一览无遗,不过是山珍海味,西方人和中国人的赌场,打斗、买人的场子,但不怕跟您实话实说,那些都只是过眼云烟,在涂山,只有斗牛才是永久的,才是正宗。”
我已经说过,对于阿修的那些道理,我是认可的。看着是不着调,但阿修嘟嘟囔囔,口若悬河,从陈朝斗牛起源一直讲到涂山的城隍点雀神的事迹。到斗场之前,“牛爷”们都被披花戴纱地送到庙里拜神,斗牛节之后,无论胜负,“牛爷”们都会非常荣幸地“轮回”到下一世。说到这一段,阿修笑嘻嘻的:“下一世呢,我情愿化作一头斗牛,当然,我一定会如愿的,您看我这一辈子都在为牛尽心竭力!”
我禁不住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虽然阿修身型瘦削,被比喻成斗牛有点牵强,但要说到尽心竭力却是一点也不为过。临近斗牛节,他架起网床,睡在牛圈里守护牛,半夜还爬起来击鼓驯牛。他的训练方法非常独特,虽然他也像通常一样对他的牛做足一套训练,也就是让人围着牛连续呐喊击鼓,让牛习惯斗场上各种动静和气氛,但不同的是,阿修夜夜将牛赶到路上,无视路上车来车往,车灯闪耀,鸣笛不绝。当阿修的牛口沫横飞地出现在路上时,猝不及防的司机常常被吓得魂飞魄散,颤颤巍巍地急刹车。白天,阿修不动声色地观察别人驯牛的地方,傍晚,他就把自己的牛牵到那儿。被关得狂躁,过剩精力无处发泄,阿修的牛深吸鼻子,很快就嗅到了对手的味道,它径直冲到田边, 牛蹄刨地,牛头前拱,发疯般的向前顶着牛角。阿修在我耳边嘀咕:“这可是我教给‘牛爷’的阴招。哪头牛被‘牛爷’盯上,一上场它就死定了,到时它那股疯狂劲儿一上来,力气也会猛增几分。”在那之前,阿修用玻璃将牛角打磨得尖利无比。阿修解释道:“我削成钉尖状好配得上‘牛爷’的招数。其实这倒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可以削成杨桃瓣的形状。这就要看它们打斗的方式了。”很快,阿修的牛声名鹊起。果不其然,它轻轻松松就过了比赛的第一轮。阿修的牛以其异常凶悍好斗战胜了对手,甚至连那些败落逃窜的牛,它都不肯放过。阿修大笑着讲述:“可惜您没去看,‘牛爷’蛮得很,最后一轮,它穷追了好几公里,顶翻了一辆新上路的本田摩托,所幸的是开车的人没事,我只赔了几张票子。”又是赔钱,这一次,阿修的好兴致让我闪过几分不悦,怎奈他那份痴迷已经深入骨髓,胜负也好,说笑也罢,说到底,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决赛前一天,我如约邀上几名文化人来到涂山。阿修家中,客人纷至沓来。他们进进出出讨论着什么,还颇为神秘地写写记记。阿修也显得忙碌无比,他的脸明显消瘦下去,却仍是满脸的热切。牵着牛到亭子里举行祭礼时,阿修身着红衣,手执古时帝王才能使用的红罗伞为牛遮阳,罗伞上还垂着黄流苏。阿修的酒友们也做此装扮,笔直地排成行,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祭礼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在回程时出现了一点小波折,阿修的牛死活也不愿走,泪流满面地赖在亭子里的空地上。阿修绕着牛上上下下打量几回,仿佛放下心来,笑着对我说:“你看它果真是牛神化身,正感怀身世,伤感呢,眼泪一颗一颗的,我觉得‘牛爷’骨子里跟你们一样,流着艺术家的血。”拍了拍牛屁股,他像祈祷般地轻声细语:“您老就遂了我的愿吧,我会为您祈福求愿,来世您要想成为艺术家,想封王拜相都成,现在,给我回去吧!”
牛儿拖着沉重步伐慢吞吞地前行。那晚,阿修像是忘记了我的存在,继续忙于待客,有些客人开着高档车前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来去匆匆。阿修的妻子极不耐烦地解答了我的疑惑:“您是真不知道啊?那是群赌徒,烦死人了,他们哪是痴迷斗牛啊,关心的不过是输赢而已。您看我家那口子那兴冲冲的样子,闹心不?赢了,就满脸通红放光芒,输了,就灰头土脸如姜黄。”
阿修听了便过来瞪了瞪眼,她便住了口。阿修嘟哝着:“女人懂什么,尽说些不吉利的,您别见怪。”我也看懂了几分。那群人都看好阿修的牛,他们把钱押在它身上。后来我知道他们像是赌球下赌注那样,在收集拼凑到关于胜负的各方信息后,便押钱下注。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赌博竟然能把阿修这样的小老板瞬间变成一个他自认所谓的“牛奴”。
那一夜,阿修躺在牛圈里,面对他踏进的这场人生的豪赌,他自信到没有任何的忐忑,他用长者的口吻说:“我知道您没什么钱,所以没叮嘱您,要是您有点钱押到‘牛爷’身上,一定让您赚得称心如意。但没关系,明天我给您彩头钱。给您重彩头。”
明天!谁能料到就是那头勇猛的水牛,尽管阿修对它满怀信心,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它身上,却真的应了阿修所说的不祥之兆,正当凶悍之时却在斗场上突然转了性。雨,又细又密的牛毛细雨,斗牛场设在一个运动场里,密密麻麻的人群拥满了看台。阿修预先提醒我准备好雨衣,他的解释是各路神仙都下凡来看斗牛了,所以每逢斗牛节必下雨。阿修的牛因在淘汰赛中表现出色荣幸地被选中打“揭幕战”,即斗牛节的首场比赛。因为激动,我屏住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让我热泪盈眶。斗牛场的两边,两头公牛由一帮身着红衣的青年带上了场。阿修亲手牵着他的牛,身后,一名青年高举黄缨红罗伞。喇叭声响起,详细地介绍着这两头牛的身体尺寸和来历。旗语发出后,被牵着靠近的两头牛,蓦然狂奔起来。阿修和对方管牛的人及时松开了“栓子”(解开栓牛的鼻绳)。霎时间,人潮涌动,人声鼎沸。两头牛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对方。但见那边,对方的牛突然僵住了,阿修的神牛也来了个急刹车,它的牛角顺势掠过另一头牛的身体,即便如此,也足以在对手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我在看台上瞥见阿修焦急地对它的牛比划着,好像在催‘牛爷’迅速放倒对手。阿修的“牛爷”身强力壮、气势神勇,对方的牛仿佛被震住了,它的头一滞,朝着出口狂奔而去。阿修的牛从容地紧追其后,时不时还停下来扭头,牛眼睨视看台。场中欢声雷动。突然,阿修的牛停住了,危险解除,它的对手也停了下来,警觉地偷偷打量着。那时,它离看台大约只有十米。阿修呆立在那儿看着他的牛。后来阿修说起,当时“牛爷”泪流成行,泪水呈淡红色,令他无比惊惶。我清楚地听到了阿修的吼声,整个斗牛场陷入短暂的沉寂,瞬间又欢声如雷。阿修的牛迟缓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斗牛场。另一头牛,似乎不明所以,在欢腾呼喊的管牛人的包围下东张西望地转悠着。看到阿修跌倒在斗牛场,我的心揪紧了。太出乎意料了,阿修的牛就这样放弃了,它这样认输的同时也意味着阿修的惨败。
此后,我亲历了无法忘却的一幕。那群赌徒闹哄哄地到阿修家搬走了所有值钱的财物。眨眼间,阿修的家就变得空荡荡的,家徒四壁。阿修的妻儿躲在屋角,吓得瑟瑟发抖。赌注押得太大,输得惨痛!阿修不得不转让加油站筹钱还债。那晚,不得已,也没法推辞,我只得参加了吃“牛爷”的酒宴。早在下午,它就“舍”了它的肉。酒宴设在我第一次见阿修的饭店,宴席静默得如同葬礼。阿修的眼通红,眼白、眼珠都变了颜色。尽管输了,他还是信守诺言,用牛卵来招待我和他的朋友。他面容憔悴,声音单薄、颤巍巍的,如同鸟儿在模仿人说话:“你们用吧,最好吃的。我就谢过大家了,实在是没胃口。他娘的,为什么‘牛爷’会这样?难道前世它跟你们一样?真是的,害死我了,惨了!”
无人接话,愁云密布,我们静静地碰杯,呆坐着,没有一个人动筷子。燃气淡蓝色的火焰,热气腾腾的牛鞭很是诱人。之前的那位饭馆老板,现已经与我混熟了,咂咂舌,瞥了瞥在饭馆的角落里埋头抽水烟的阿修,半训斥半提醒:“邪门修输惨了,惨痛多于欢喜。别管了,你们生吃了孽障的那东西吧,少有得很,那可是有钱都找不着的呢。”我用筷子夹了夹,草草吹了吹,放进嘴里,天啊!地啊!这是什么呀,不是说很好吃的么?我的身体立刻对我送进口中的异味做出反应,翻江倒海的感觉涌了上来,好在我及时捂口拦住,避免了把那东西直喷入席的不雅。幸好!海风呼啸,阿修还在饭馆的角落里埋头划着火柴设法点着水烟。饭馆老板见状很惊讶,也动筷子试了一块,啐了在地上,满脸哀怨:“邪门修完蛋了!”一席人困惑地瞪圆了眼。老板按住我,然后急忙把那锅牛鞭端进厨房,我紧随其后。他把整锅牛鞭都倒进了装淘米水的桶里,激动地叮嘱我:“牛卵!邪门修中了阴招了。他的‘牛爷’被他们用针扎了卵囊了。您什么也别跟他说,小心别闹出人命来。”酒宴终于结束了。饭馆老板快手快脚地用别的东西代替了那锅牛鞭。阿修毫不知情。他太悲痛了。而我,由于守着那个过于沉重的秘密,只有不遗余力地给自己灌酒。那日,我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阿修痛哭,令他非常感激。那阵子,阿修瘫病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便如同世间其他人,其他的景象一样,阿修慢慢扛了过来,恢复了常态,带着家庭走向了新生活。阿修又回到原来的纯真,笑得天真烂漫:“无产阶级!有啥要紧的,这年头混饭吃轻松,光吸空气都有足够养分。回想起来,只是为‘牛爷’不平而已,如此相貌,如此勇猛,他娘的!”
我实在是为阿修感到不安。所幸阿修的妻子是个机灵人,能撑起整个家。虽然把加油站转让了,但阿修还是在那儿工作,只不过身份倒了过来,变成雇工。但,那个秘密,我非常痛苦地死守着。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对于我来说,那是世间最大的酷刑。有一次阿修到河内玩,趁着他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迈过这道坎,对阿修和盘托出那个秘密。为避免后患,我已经做好与他同回海防,稳住他的准备。听完我的话,阿修静默了十来分钟,面容冰冷呆滞,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良久,他喃喃地,仿佛不是在对我说:“恩怨分明,老天爷有眼啊!”
我不懂,也不敢问。一会儿,阿修有感而发:“这下我明白了,没有卵还怎么打斗,谁受得了。”我还是不懂,看到阿修一副平静坦然的样子,我更是觉得奇怪。阿修的声音缓缓的,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么守着,还能有机会出招,真是厉害,高!针刺卵囊这招不是现在才有的,不知多少人中招破产。”他的态度,让我舒了口气,心里也不再有负担。见阿修心情不错,我才敢把一直埋在心底的担心害怕表现出来。他瞪圆了眼解释道:“是您有所不知。借了老天的东西,总要还给大地的。有一次我也用安眠药把一位‘牛爷’放翻了。斗牛的前一晚,我下了一整瓶的安眠药,第二天上场时,那家伙没精打采直想瞌睡,只剩下吞唾沫的力气,就这样,我大获全胜,承包了加油站。就是这个理:不义之财是留不住的。算是扯平了,我什么也没失去。”像是突然兴起,阿修破口大笑:“没了卵,妙极了!可苦了你们了,被我冤枉了。我是走了什么运才能遇到你们呢,真是艺术家,就这么点事也吓出屎尿来!他娘的!”我和阿修频频举杯,如释重负,喝了个痛快淋漓。
这几年来,阿修为那些富有的人养牛驯牛。我知道,他无法割舍对斗牛的那份情和那份无法理清的痴迷。阿修家的经济已经有恢复的迹象。还是他的妻子开明:“原来他真的喜欢跟在牛屁股后边跑。感谢老天,当时地皮炒得正热的时候,他坚决不卖院子,因为怕没有地方养牛,也是因为他喜欢牛,我们家的香火之地才得以保留。押注啊?他还继续,不过是小打小闹,玩玩而已。他转了性子了,挣的每分钱他都知道要攒起来了。”也好,为阿修感到高兴,如今,那份痴迷变得神圣起来。当牛奴也不错,阿修,只要开心,能喜欢自己所喜欢的,心里坦然就行。人生如此,也算满足了。何必计较得失呢。我不由得羡慕起阿修的那份痴迷来。
最近,阿修还曾在深夜给我电话,口中含混不清,像是醉了,正在兴头上:“我今年侍候的‘牛爷’勇猛得很!胜负还不知道,但我已经跟牛的主人说好了,整副牛鞭都留给我,斗牛节那天,您记得过来,叫上您那帮文人朋友。我跟你们喝!您记得要过来吃牛卵啊。好吃得不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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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于《世界文学》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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