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导演里面,邱礼涛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入行的这一批导演中,他可能是最擅长拍Cult片和B级片的几位导演之一。
邱礼涛
而他在今天已经全面公映的新片《拆弹专家》,也是一部合拍作品,这部影片由刘德华主演和监制,是一部不折不扣的主流商业片,但是邱礼涛的个人口味和创作特点,却让这部《拆弹专家》与其他香港导演的主流商业片有了很微妙的不同。
他是在把这部商业大片,当成B级片来拍的。也因此,影片具备商业电影热闹、火爆的好看场面,也能满足一些资深影迷的复杂趣味。本周末是一个国产片扎堆的档期,《拆弹部队》在类型和定位上,占了不少先天的优势。
《拆弹专家》(2017)
香港和大陆的合拍片,我们看了很多,里面必然有很多两地风格的交汇和融合。《三人行》中的赵薇,《非凡任务》中的黄轩,是演员层面的融合;而像《非凡任务》和《湄公河行动》这样的主旋律背景,则又从另一种层面上代表了合拍的趋势。
《非凡任务》(2017)
而在《拆弹专家》中,当然也有这种演员的融合。除了刘德华、黄日华这样的港片老面孔外,内地中生代阶段的演员姜武、宋佳在里面也有出演。
《拆弹专家》(2017)
不过与《湄公河行动》和《非凡任务》这样以内地为基准的香港导演北上片不同,《拆弹专家》把影片的故事发生地放在了香港,这让影片看上去更有老派香港电影的质感,也更靠近我们记忆中警匪片该有的那种背景。
《拆弹专家》(2017)
《拆弹专家》的片名很容易让人想到凯瑟琳·毕格罗的《拆弹部队》,它们都是以拆弹专家这一列专业人员为故事主角。不过,《拆弹专家》并不是战争片,而是香港电影最为擅长的警匪题材。
《拆弹部队》(2008)
「拆弹」在片中,更多的是一种视觉元素,一种情节元素,一种制造紧张感的道具。它是整个影片的引入,也决定着影片中的一些关键情节,但这依旧改变不了《拆弹专家》的警匪片内核。
刘德华在片中饰演警方的一个拆弹专家,专门处理各种炸弹恐怖事件或者战时遗留的炸弹。
而姜武则演一个悍匪,他为了报复刘德华多年前卧底在他的团队里,挟持了数百名人质,带了一千公斤的C4塑胶炸药,威胁要炸毁香港岛通往九龙半岛的红磡海底隧道。
《拆弹专家》(2017)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设定,刘德华作为最被我们熟知的香港演员之一,饰演警方的主要角色。而姜武作为内地演员,则饰演匪徒。这个一警一匪的对立,很明显是一个警匪片中常用的双雄模式;而一港一陆的对立角色,在当下则颇有了几分值得玩味的意味。
这种对立的人物设置,可以被看做合拍片中融合的例证,它们是现代背景下、合拍片潮流下、内地和香港电影力量变化的一种表现。
片中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的对立,在于港陆双方的演员,都在影片的核心戏剧张力中平分秋色;而对立的角色关系,无疑比相互合作、同伴类的角色关系更有看头。这样的关系有着更强的矛盾感,也非常符合警匪片这种类型营造紧张感的需求。
姜武的角色,一言不合就直接机枪扫射,对人质说杀就杀,对自己的命也几乎当儿戏。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挣个面子,要出一口气,而不是活命。
在最后和刘德华的对峙中,他一直怒吼的也是「你他妈的出卖兄弟」,这种有着自己一套理论的癫狂角色,其实和邱礼涛作品中以前那些疯狂的人物很相似,非常的B级。他们,就是整部影片中最刺激的视觉场面的发起者。
而且姜武也算是这部戏的演技担当,犯罪电影的特殊之处就是,反派最能有发挥空间,因为他的内心往往比较复杂,一挖掘动机,就让人同情。
《拆弹专家》有大量场景都发生在「红隧」里,剧组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搭建出了一条1:1的红隧,这为拍摄提供了更大的空间。
隧道是一种封闭空间的变形,经常在电影中被作为主要情节的发生地,它在现实中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联通」,但在电影中存在的意义就变成了「被截断」,是一定要被阻塞的。
比如去年河正宇主演了一部影片《隧道》,就是讲人被埋在隧道里的故事。
《隧道》(2016)
因此,在《拆弹专家》里,姜武也截断了隧道,利用隧道的特殊构造来完成他的炸弹计划,具体的手段就不在这里剧透了。想说的有一点:
那就是,隧道狭长的地理环境,为影片中的枪战场面提供了绝佳的空间环境。因为姜武的挟持,隧道中有大量的车辆堆积,也让隧道内的枪战环境更加复杂,隧道和车辆共同构成的纵深感,让枪战时刻场面的镜头运动更加好看了。
动作场面是影片很大的一个看点,比如警匪片中常见的追车、火并,又或是专属于拆弹题材的「最后一分钟营救」。这些密集的点组合起来,是一个快准狠的效果。
回到拆弹这里来,虽然说枪战场面是片中很大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拆弹才是片中的核心。这些拆弹行为首先都有一个共同的作用,那就是营造紧张感。不过,拆弹在这里并不是单一的、孤立的、解决危险的行为,而是在不同的时刻具有了不同的意义。
影片为刘德华安排了好几次具有不同意义的拆弹行动,这些意义有的时候是对后辈的教学,有的时候是对爱情的确认,有的时候又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生命。
片中刘德华一句关于拆弹的描述很好地道明了这一点:「感谢上天,让我用生命去拯救生命。」
关于不同拆弹场面的动机安排,后面邱礼涛导演的专访会更详细地确认这一点。在我看来,这就是影片最突出的一个优点,也是影片胜过那些除了场面啥也没有的动作片的地方。如何让动作场面深度地参与到叙事的进程和人物的塑造?这里面学问不小。
邱礼涛以拍B级片和Cult片著名,他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伊波拉病毒》,和60年代在美国兴盛的「剥削电影」有很大的相似度。但是,拍B级片的导演很多,在其中投射现实的导演并不算多,邱礼涛算一个。
他的影片并不是纯粹贩卖色情和暴力的普通三级片,因为在这些作品中,不论是伊波拉病毒与埃博拉病毒的对应,还是黄秋生的反社会人格,都有着它们的现实影射。
《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1993)
如果结合邱礼涛的一些其他创作经历,我们就会发现这种说法并不是毫无根据。在Cult片导演的身份之外,邱礼涛还是一个十足的文人,浸会大学毕业,在拍片之前也长年在报刊上撰写评论,甚至还创办过报刊。
在那些血腥暴力的镜头之外,他也拍摄了不少严肃的独立电影作品。比如有朱茵主演、关注特殊人群的《性工作者十日谈》,拷问香港司法制度的《等候董建华发落》等。这些影片的现实主义态度,放到整个华语电影语境中,是相当优秀的。
《等候董建华发落》(2001)
大概是由于这种现实主义的态度,邱礼涛也给了这部影片一个非常规化的结尾,不管是刘德华的角色还是姜武的角色,最后都走向了一种走投无路的解决办法。而且不仅主要人物是这样,小人物也不能幸免。
比如,片中的一个年轻警员,真的就面临了炸弹来不及拆除,被炸成肉泥的命运。这个场面,也非常的Cult。
说到这里你大概想到了一些作品,比如杜琪峰的《机动部队PTU》,有关肥沙丢枪的一系列绝望困境。
虽然邱礼涛在早年并不是银河的一员,但在《拆弹专家》中,也有这种类似银河映像绝望、宿命的气质。
不过,如果联系一下邱礼涛之前作品中以血腥和暴力为壳子,展示出来的那种现实的残酷性,那《拆弹专家》的这种绝望质感就又有迹可循了。
所以《拆弹专家》,就是这样一部烙着邱礼涛个人精神印记的主流警匪片。
下面我们来听听邱礼涛自己怎么说。在《拆弹专家》的首映礼上,虹膜专访了邱礼涛导演,全文约3000字。
虹膜:你是一名很多产的导演,也有非常多的编剧、摄影、监制作品,早年还写文章,可以说跨界很多。你怎么看待这样多元的身份?
邱礼涛
:没有啊,其实我就是一个人,遇到自己喜欢的,就希望都能做一下。
邱礼涛与刘德华
虹膜:在电影中担当不同职责的时候,你最喜欢哪种身份,为什么?
邱礼涛
:当然是导演啦,因为做导演,相对来说你能够控制成品多一些,因为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绝对地、自由地去拍戏的,不会的。你会有预算、进度、计划、老板的限制。所以我会说,相对来说,导演会是能掌控多一点的一个角色。
虹膜:为什么会选择拍摄《拆弹专家》?这个故事中是否有什么地方特别打动你?
邱礼涛
:因为十多年前我接触过香港的拆弹专家,他们是香港警察里面的一个部门,我就对拆弹专家这个职业,还有他们在社会里面扮演的角色很有兴趣。还有一点就是,在以前的华语电影中,几乎是没有人拍过这样的题材。我们拍电影总是希望拍新的东西。
没人拍过的东西,就应该有一点新的内涵在里面。
另外一点就是想拍警匪片,警匪片里要有警察,拆弹专家就是警察,而这个案件过去也比较少见一点,慢慢也就会有红磡海底隧道这样的元素被放进来,然后就发展出现在大家看到的拆弹专家。
虹膜:你既然说了是警匪片,那肯定有警也有匪,刘德华和姜武的角色是双雄的关系吗?
邱礼涛
:也可以这样说,如果刘德华是英雄,姜武就是枭雄。
虹膜:是怎么找到姜武的?让他和刘德华来来搭戏。
邱礼涛
:首先是直觉,因为我和姜武在十多年前在意大利见过面,那个时候就看过他的一些作品。姜武真的是一个很能演戏的人。至于他这次能演这个角色,是我凭直觉找的。
我需要有一个演员,他能够给刘德华一个压力,我的直觉是这个人就是姜武。我选择一个演员,他还有这个自由,选择接还是不接这个戏,很幸运,姜武接了,最后参加了我们这个电影,我觉得他的感觉很好。
虹膜:你的作品里影迷应该都特别喜欢《伊波拉病毒》和《人肉叉烧包》这样的B级片,那么在《拆弹专家》中,有没有带入之前的B级片元素和创作经验呢?
邱礼涛
:我拍一个戏,我都会一个电影就是一个电影,我不会过多地去想是不是同我以前的电影有什么关系,很少很少,我会更多地去想,去希望自己不要重复自己拍过的东西,其他真的没有想太多。
《伊波拉病毒》(1996)
虹膜:你也拍过很多现实主义题材的片,比如《性工作者十日谈》《等候董建华发落》,在《拆弹专家》里,有不有现实主义的考虑?
邱礼涛
:有一点的。起码作为一个动作片,我们没有几个镜头是电脑特技,其实差不多全部,包括爆破,都是实拍。但是有些力量不够和效果不大的部分,我们才用后期电脑去做特效。
我举这个例子就是想说,拍这个戏的手法其实是很现实主义的。完全是电脑做出来的画面,在这个电影里只有几个。你看到8台车飞起来,其实我在现场拍了4台车飞起来,旁边的是后期才加上去的。没有动画,是真的实拍。很多动作片其实还是动画特效比较多,车和人都是假的。
虹膜:影片隧道枪战的场面非常火爆写实,比如人肉炸弹的部分,是很直接血腥的,但是远景的拍摄又中和了这种血腥感。能感觉到和你之前的作品相比,这次其实很收敛了,你怎么考虑这个尺度?
邱礼涛
:这是一个经验的判断,我虽然不能说自己的判断是对还是错,但是我依旧有这样的考虑,就是这个戏不要太血腥,因为它毕竟不是《人肉叉烧包》。
比如在结局的时候,姜武的手断了,如果是《人肉叉烧包》的表达方式,那个血肯定很多,我都没有加上去啦。(导演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用右手在左手上抹来抹去,模拟真实情况下鲜血的面积,还和我确认「血」字在国语中的发音,很可爱。)
《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1993)
虹膜:结尾处刘德华和姜武在隧道内的枪战很好看,隧道是一个纵深的空间环境,还有汽车堵塞,空间就更狭小了,能讲一下这一段的拍摄是怎么实现的吗?调度上有什么困难?
邱礼涛
:这段戏其实是我们在思考如何拍摄时候,最麻烦、最难的一场戏。因为这个隧道是一条摆在那里,不能走啊,但是里面有车,可以遮挡。姜武这帮匪徒怎么逃走,刘德华这批警察怎么进来,都是要考虑的。我最重要的就是要把本来有很多人的地方,留出一些空间给刘德华和姜武去演戏。
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又必须看起来是合理的。因为过去我自己看电影,有些戏很奇怪,你看见一个画面,有一千几百个人在,两个人开始打,三个镜头之后,那些人都不见啦。(笑)
所以我就希望,在这个过程里面,很多人在,要很合理地去交代他们怎么跑,跑到哪里。比如安全门爆开,有人走过去,怎么样去留一个空间,给正派反派有一个演戏的机会。这样说出来好像很容易,但是把它在画面上呈现出来,我会说不容易啊。
虹膜:对,其实在调度上很难。
邱礼涛
:对,主要是调度方面的难度。还有就是,那一场戏关系到很多件发生在同一时间但是不同地点的戏。第一就是你要去想象有什么事情是同时发生的,你就要去拍,拍的时候你就要想这是之前还是之后,剪辑的时候会怎么样把他们放在一块,这样的思考的量其实是很多的。
虹膜:一个多线并行的过程。
邱礼涛
:真的,这个量就是每天都在去想。连他们跑过来的时候,都会想应该是50个人跑过来还是10个人跑过来。
虹膜:片中刘德华有好几次不同的拆弹行为,比如和宋佳一起,比如在法院门口,再比如最后给人质拆弹,以及结尾的汽车炸弹,是否每一次都有各自不同的意义?比如和宋佳一起是一个感情的确立?
邱礼涛
:对对对!第一场拆二战的炸弹,是在表现拆弹专家的日常工作,因为香港每隔几年就在工地上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在香港生活的人是比较不陌生的。很多拆弹专家都有这样的机会去拆这样的炸弹,那是他们平常的工作。
第二个在法院门口,这是危机的出现,姜武回来了。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土制炸弹我们叫IED,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装置,有复杂的设计在里面,可以表现刘德华和姜武的不同角色。刘德华是拆弹专家,姜武就是炸弹专家。
再往后还有一个小炸弹抛进海里,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往后手榴弹就是你说的和宋佳的部分。
至于结局的炸弹,这个设计在于表达它的破坏力已经是超出了生命的,当然生命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个炸弹的威力就是,你死掉一群人以后,炸弹的威力还是会再留下来,影响没有死掉的人。
再有一个就是,希望这个电影里能多一点不同类型的炸弹给观众看。
虹膜:影片的结尾和一些细节的设定可以说不是很主流的,比如刘德华的结局,和那个送手表的年轻警察的结局,都不太符合主流商业片的模式,是如何做出这样的设定的?
邱礼涛
:可能我的问题就是,我要拍主流商业片,其实我拍出来又不太主流。(笑)我要歌颂牺牲者嘛。愿意为了大部分人去牺牲自己,这是我们应当尊重的。
虹膜:你如何看待香港导演北上拍片的潮流,你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邱礼涛
:对,是合拍片。北上对于我来说其实不是问题。但是我稍微不认同的一个说法是,大家都知道中国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就有人在说,「你要拍一些接地气的戏」。
但是什么叫「接地气」?好莱坞大片,它们有没有接地气呢?我看很多在国内生活的人,他们说他们看港片,港片有没有接地气?地气是什么?
我觉得这其实就是一个话,其实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你拍一个戏好看,不要让观众看到发困,其实就可以。现在中国的市场这么大,你说好莱坞他们都可能会注重这个市场,但是之前你看比如《泰坦尼克号》,它有没有接地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