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知远
安倍宣布结束全国紧急状态时,我心里生出这样的迷惑。也许,还有一丝怅然,我已习惯东京的新节奏,四处皆安静、闲散。疫情还提供了最佳借口,你可以整日无所事事,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没有一定要见的人。也没有过分的受困感,尽管是紧急状态,日本却没有真正的强制措施。
当东京都知事—喜欢佩戴不同色彩与花纹的口罩的小池百合子—要求市民自我隔离、餐厅、夜店停业时,她的口气是协商的、劝告的。按照一位久居本地朋友的话,她几乎是妈妈桑式的。她将东京视作一家大酒吧,不紧不慢地嘱咐客人,听话,不要外出,等疫情过后再来。
“日本神秘的抗击大流行病成功。”我想起一位美国评论家在5月14日的《外交政策》上感慨,“在与新冠病毒的斗争中,日本似乎做错了一切。它仅检测了其人口的0.185%,其社会隔离做得半心半意,而且大多数日本人对政府对策持批评态度。然而,日本依然是世界上死亡率最低的国家,不仅避免了医疗系统的超负荷危机,甚至还在不断减少,一切都在怪异地进行着”。
这位评论家在东京已生活了15年,仍充满外来者的典型困惑。这个国家总令人费解。是啊,2月时,世界媒体上充斥着对日本的担忧。钻石公主号停靠在横滨港口,作为中国游客最密集的旅行地,它仍保持着通航。它还是一个高度老龄化的国家,这个群体最难抵御病毒。但一切都没有发生,连预计的暴发也未到来。
傅高义该会对此作何评价?1979年,他的《日本第一——对美国的启示》引起世界性的轰动。饱受石油危机、越南战争、经济衰退影响的美国,突然意识到它击败并重塑的日本,已成为最强有力的对手。这本书在日本更是大获成功,它卖出了几百万册,每个日本人都熟知作者的名字,这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自豪感:连哈佛的知名学者都宣称日本是“世界第一”。
从新加坡的李光耀到中国的朱镕基都是这本书的热忱读者。一个世纪前,日本曾是亚洲的楷模、第一个跻身现代强国的非西方国家。如今,在废墟之上,它创造了新奇迹,从汽车、钢铁、新干线到录像机,日本制造征服了世界。在经济高速成长的同时,它还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公平、和谐,其贫富差距如此之小,比起世界其他主要都市的犯罪率,东京的要低得多。
人人都想知道日本成功的秘密。语言、社会习俗、组织结构,都令这理解路径过分崎岖。傅高义是个恰当的人选。1958年,他前往东京研究日本家庭的变迁。这项研究最终以《日本新中产阶级:东京郊区的工薪阶层及其家庭》一书面市。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将傅高义与一个迅速变化的日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成为最令人信服的日本解释者。
“只要仔细观察日本在各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就可以确信,这个国家固然资源贫乏,但在处理一个后工业化社会所面临的基本问题上,却出类拔萃”,傅高义写道。他也相信,日本的成功并非是所谓的国民性、古已有之的美德,“而是来自日本独特的组织能力、措施和精心计划”。他也发现,日本人很少大肆谈论自己的成功,他们“秉性自谦,往往低估自己的成就”。傅高义把日本作为一面镜子,照射出美国的不足。
当我读到《日本第一:对美国的启示》时,日本的故事又发生逆转。这大约是2003年左右, 日本在世界媒体上已是一个失败者的形象。1990年的泡沫崩溃后,它不仅迎来了“ 错失的十年”,还可能变成“ 错失的二十 年”。与之相对,中国则像是二十年前的日本,它迅猛的经济增长以及庞大的规模,令人更觉得中国是新的世界第一,它甚至会取代美国,成为新世纪的领导者。
也是在此刻,傅高义又出版了《日本还是第一吗?》。他肯定了自己三十年前的判断。但对于中国读者,他的中国观察更为重要。1980年代,他对广东的描述是理解改革开放的必读书目。到了2012年,他又将自己在日本的成功在中国重演了一次。《邓小平时代》的出版,让他以72岁高龄荣获了美国外交界最高的学术奖Lionel Gelber Prize,更成为中国重要的畅销书作家,这本书激起了两代中国精英对于邓小平的强烈感情,并让人重思,中国的经济奇迹是如何发生的。
他是少有的能同时理解日本与中国的学者,与哈佛东亚研究的一个伟大传统紧密相连。他是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的副手,后者才华横溢、骄傲、富有贵族气,就像是这个领域的“King”;也与赖肖尔(Edwin O. Reischauer)熟识,后者是日本权威,还出任过驻日本大使。
“
那么,其中哪一段历史,最让你意外?”我举起手中的书,问对面的傅高义,他已经89岁,驼着背,却仍旧精力旺盛,刚从波士顿飞到香港,航班上一个哭闹的孩子令他难以安息,仅在酒店睡了六个小时后,他就精神抖擞,开始接受一连串的采访。
受权刊发,选自《意外的旅程》(全三册),许知远 著,理想国 |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24年2月。
2019 年11月,我与傅高义在沙田的一家酒店见面时,这个城市正陷入动荡。四十多年前,40岁出头的他在此学习中文、研究中国历史。他这一次来到香港,是为了宣传他的新书《中国和日本—1500年的交流》。白色封皮,上面叠加着中国古玉与日本红日,500页。这部著作有一个过分宏大的标题,它追溯自六世纪到此刻的日中关系史。
在日本,它起始于推古天皇掌权之时,在中国,它则以短命的隋朝为开端,自这个时期,从书写文字到佛教经典再到城市规划,日本开始大规模地向中国学习。接下来的十三个世纪中,这两个国家的交往若即若离。
到了19世纪后半叶,双方的关系陡然增强。在西方的威胁面前,它们都是受害者,其反应却截然不同。中国刻意地拒绝这种冲击,试图将西方的“野蛮人 ”排斥在门外,日本则在短暂的抵抗后,热情地拥抱了“野蛮人”—他们的技术、制度、生活方式。这截然不同的选择,也造就了各自不同的命运。
不到半个世纪,中日力量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被中国长期藐视的“蕞尔小国”日本,不仅迅速实现了近代化,还在甲午战争中令人惊异地击败了中国。这也令中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它可以败给英国与法国,它们是陌生的、远到而来的“蛮夷”,而日本—这个昔日的学生—怎么也能击败你?
在日本与中国的双重巨大成功,给予傅高义特别的使命感。他眼见中日关系在过去十年中的颠簸,认定自己有义务做出努力。他尤其想突出中日关系的甜蜜岁月—600年至838年,日本学习中国;1895年至1937年,中国学习日本;1978年至1992年,日本为中国提供经济、技术支持。他相信,中日的现代历史充满了残酷、悲剧,重温这些合作的记忆,会加深彼此的理解,为谅解与未来的合作创造平台。
“最意外的就是,在甲午战争后,中日竟然有这样一个热烈交流的时代。”对着窗外的海湾,傅高义说。我们靠窗而坐,此地也是他观察中国的起点。
历史的确充满了惊奇,甲午战争的失败激发起一代中国人的变革热情。他们似乎立刻将屈辱感转化成学习的动力,日本不再是敌人,而是值得追随的楷模。流亡日本时,康有为、梁启超试图将光绪皇帝塑造成另一个明治天皇,孙中山则创造了革命理念与组织。
那个时刻,日本也进入一种崭新的模式。尽管1868年才开始维新,但二十七年后就击败了中国,三十七年后又击败俄国。它赢得了西方的侧目与疑惑,日本是如何取得这一切?它也导致不信任:日本是否成为另一种“黄祸”,威胁到白人的世界?
在亚洲,从中国、菲律宾、印度到越南,都期望学习日本成功的秘密。日本人从英、美、德、荷获取灵感,中国人则发现,比起西方,日本是一个更容易模仿的国家。日本人也发现,尽管他们赢得对中国的战争,却仍挣扎于赢得西方的认可。比起白皮肤的西方人,中国是值得帮助的亚洲伙伴,他们要联手与西方一争高下。
1898至1907年被称作中日关系的“黄金十年”,这期间日本的角色是“持久的、建设性而非侵略性的”。日本对于中国的帮助有着实在的利益考虑,它希望在军事与非军事领域都能影响这个庞大却病弱的伙伴,同样也有不可忽视的纯粹友谊的色彩。1898至1911年间,至少有2.5万中国学生前往日本,构成了“历史上第一次以现代化为定向的,真正大规模的知识分子的移民潮”。日本为这些未来的中国领袖青年提供了瞭望世界的窗口:鲁迅对于西方小说的理解源于日文译本;蔡锷、阎锡山、李烈钧、蒋介石皆受惠于日本的军事教育;学者们则翻译日文书籍,按照日本方式改造中国教育机构;清政府则参照日本模式,改革了警察与监狱系统,这种改革同样进入了司法领域,变革派大臣甚至准备推行日本式的君主立宪制。
1980年代,日本不仅让美国人深感意外,也再度成为中国人追寻的现代化的楷模。邓小平感慨,日本让他明白了现代化的意味,新干线的速度,就是中国未来的方向。
但在历史中,日本总是被习惯性地低估,它也不为自己做出太多辩解。当日本制造已经征服世界时,是一位哈佛的历史学家向世界解释它的独特性。而当1990年的泡沫破裂后,世界再度低估日本,结果日本文化—漫画、电影、游戏—开始征服世界。
而此刻,日本在对抗一场全球性疫情方面,又展现出意外的成功。这个成功,再次没有得到充分的解释,日本似乎也无意展示这成功,他们继续批评自己政府的无力、日本的不足。
我很期待,90岁的傅高义对此做出新的解释,也更期待,中国人更耐心、更系统地理解日本。充满热忱地理解他人,是对自我中心的解毒剂。我想,傅高义写作《日本第一》时,正是为了戳破美国人的傲慢、自以为是,提醒美国人面临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