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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相尸Ⅱ 》托养所(上)

脑洞故事板  · 公众号  · 杂志  · 2017-07-28 11:59

正文

图/A舎長


1


凌晨两时的国道,不多的车流悄悄地提高了速度,如果此时在某个高度的阳台用脚架调慢快门速度拍照,能拍出一条条纵向扭结而成的亮橘色光带。


国道边的中心医院10楼的ICU外阳台,是一个能够尽览光带变幻的地方。只是这个一向喜好摄影的男人,甚至没有拿出手机支在阳台拍一张。他倒是抽了一根烟,尼古丁让他镇定,为免弄脏衣服,他小心地撕掉了燃烧过的烟草端,把滤嘴装进了口袋。


他蒙上口罩,闪身走出ICU,随即病房里面监护重症病人的机器发出了长响警报。


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这条国道上,突然有了一辆疾驰的小车,猛然加速,撞在路旁的一棵大树,随后起火,冲天的火光撕开了黎明的前夜。


2


回到一天前,2017年6月6日。


“医院来电话说张齐醒了!”周东篱挂了电话兴奋地说。


“哪个张齐?”我对他说的名字却没有很深的印象。


“还记得黑雨伞那个案子不,最后说资料不齐,被检察院退回来了,那个犯罪嫌疑人张齐先是在看守所里关着。后来不知怎的在里面给吸毒过量了,送去了ICU,却一直昏迷不醒。”


“有两个多月了吧。”我寻思着说。


“我们得尽快安排人员过去给他做个笔录”,周东篱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白板,上面记录着今天还有个全体工作会议,“那就明天吧,免得夜长梦多。”


我知道他为何用“夜长梦多”这个词,因为那个张齐送去ICU的时候,我正在休假,但我很快去ICU看过他。准确地说,是对他做过全面的检查。我在张齐的肘窝处发现多处针孔,但那些针孔却不在静脉之上,极像是为了扰乱调查方向的造作伤。但是他确实是注射毒品过量啊,我扒开了他的及肩长发,发现了颈动脉处的针孔。没错,是颈动脉,不是静脉。通过颈动脉注射的话,药效会直达大脑,比静脉注射起效更快,吸收更完全,这并不会是一般瘾君子的做法。关键的问题是:是谁给他注射的?而看守所里的毒品又从何而来呢?


“说起张齐,看守所的李所长还因为这事受了牵连,一个兢兢业业三十年的老警察,已经被免职了。”周东篱不无惋惜地告诉我。


“李所长?对,他人不错,早些年我还去看守所做过一期调研报告,还是他给我安排行程的。他免职了去哪?”


“到了装备财务处混了一个闲职。说白了,现在管饭堂。”


“哟,这不错嘛,潇洒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


“确实,如果一个人没有权力欲望,这的确是个美差”,周东篱不动声色地说,“有时候我也想去枪库管枪算了。”说完,他神色黯然。


“不”,我上前一步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只要还有一个凶手还没绳之以法,只要还有一个死者没有回家,有生之年都不会离开刑侦队伍——我们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发落齿摇,亦不敢忘。”


“矫情!”


3


2017年6月7日凌晨,周东篱接到了ICU打来的电话:“张齐死了。”周东篱看看墙壁上的挂钟,离他安排警务人员去找张齐做笔录,已经不足4个小时。


周东篱深夜致电把我叫起来上班。我赶回局里之后,周东篱的神情中带着痛心疾首:“他在ICU里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人下手,我以为是安全的,疏于防范,谁想到这人刚清醒过来,就有人立即按捺不住下了毒手——应该说,我认为有人下了毒手。”


“是仇家吗?”


“下手干净利落,不像是仇家所为,但医院方甚至认为他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这个死亡也是自然原因,并不是有人为之”,周东篱说,“走吧,我想你再去看看。”


“也就是说你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张齐是被杀的对吧?”


“但这个时间节点太可疑了,有人不想他开口”,周东篱皱着眉,“在确保他不会开口的前提下,凶手倒是一直悬着他一条命,但这也绝非心慈手软,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确实,现在来了这么一着,我们肯定要把张齐的死因查个清楚。”


说着,周东篱把相关的资料用磁石粘在白板上,用笔把已知线索贯穿了出来。他用笔把“李所长”这个人物圈了圈:“待到上班的时候,我们可以去装备财务处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拜访谁?管饭堂的李所长?”走廊匆匆走过的人接茬,“你们没看局里临时发的通知吧,他的遗体告别会就在下午3时。他已经——走了!”


“怎么走的?”我冲了两步到门口追问。


那声音的源头早就拐了弯,隐隐约约飘来了两个字:“车祸。”


“有人走在我们前面。”周东篱转过身把白板上“李所长”几个字抹去了,想了想,换成了“L”,然后在关联符号上打了个“×”。


“竟是硬生生把我们的线索都断了。”


“两位,早!”早上八点四十分——炸两最早的上班时间——迟到十分钟不算是迟到。炸两一进门就看到以往一向只写会议时间的白板上居然粘了素材,而且周东篱还站在那,他也就狐疑地看了半分钟,倒也窥出了端倪:“案子不已经完了么,你们怎么还去捅这马蜂窝。”


“黑雨伞那案子都没结,哪里完了?”


“人都抓到了,结不结案,那是法制科的事了。”炸两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椅子拖出了很大一段距离,把公文包冲桌面就倒,哗地倒出一个即将拼好的高达,他蹲到与桌子差不多高,动手要把这个高达加了双翼,然后挂在支架上。很快,那个我说不出型号的长了翅膀的高达,就以神一样的角度俯瞰着他杂乱无章的办公桌。


“滚。”我看着就来气,抬手就要撂倒了那个神一样的高达。


炸两连忙伸手护住:“别呀姑奶奶,这可是Wing Gundam Zero!我滚还不行吗?”


“问你个事情,你知道看守所的李所长不?早几个月被免了职的。”


“怎么不知道?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又哪来的泰山?”


“他有个漂亮的女儿在中心医院当护士,身材爆好,而且未婚。所以他就是局里的‘泰山大人’。”炸两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仿佛那是“看,还是老子知道得多吧”。


“那么,下午的遗体告别会,你一定会去了吧?”


“什么?谁的遗体告别会?”


“‘泰山大人’。”


4


2017年6月7日下午三时,G市一处大型公墓里面的殡仪馆。在我们一个六千人的大局里,同志们的遗体告别会是常有的事,比如退休已久的老警察寿终正寝了,局里发个通知,生平共事的同志好友可以去送上一程,又比如是一些因为重大疾病在退休前后倒下来了,我们难免唏嘘,毕竟已经熬到了颐养天年的好日子了,却突然就走,还有一些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英雄。和平年代,警察是最高危的职业。仅2016年,全国公安机关就有362名民警因公牺牲,4913名民警因公负伤。


在黄白为主色的鲜花簇拥下,李所长安然地躺在一个棺材里。乍一看,基本不认得,因为殡葬礼仪已经为他化过妆,在此之前,车祸恐怕对他颜面造成了损害,因此也做了一些必要的修复,但是他额角那块伤疤,还是能认得出来的。据说是他年轻的时候在看守所跟狱霸干了一架,留下了这个伤疤,以此为据,往上面写了几份立功材料,仕途就蒸蒸日上,最后当上了所长。


随着哀乐响起,殡葬主持说:“李月华所长的遗体告别仪式现在开始。”其他人开始绕着棺材悼念。我看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突然不走了,跪了下来抚棺恸哭。


依然绕着棺材悼念的人群里悄悄谈论:“这是他女儿。”在参加告别会之前,周东篱已经给我跟炸两提过醒:“告别会上人多眼杂,不要以警察身份光明正大地向家属提及案情。”我明白他的隐忧,如果张齐和李所长都不是死于意外,那么我们急功近利地接近死者家属,就必定会将死亡使者引向这些无辜的人们。


片刻,有人去搀扶那位年轻女子的时候,我也混到跟前去,掩人耳目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5


2017年6月7日晚上9时。我坐在我们队里的互联网电脑前面,反复打开一个文件夹。


周东篱说:“你确信能够秘密地联系上李燕春吗?”


“已经完全按照你的要求,不用电话,不用邮箱,也不面谈。”


“她也给你留字条吗?”周东篱看了看表,“你约了几点?”


“晚上9点。”


“接头地点在哪呢?”


“就在这。”我点开了文件夹,里面多了一份word文档,里面有寥寥几句话:“我在这了,你说得对,我爸走得很蹊跷。”


我事先申请了一个网盘,找到机会偷偷写了字条,把网盘账号密码给了她,并提及我相信她爸不是死于意外车祸,希望她可以与我们合作,但我也说了,她爸很可能是为了极大地保护她,才将一切事情守口如瓶的,换而言之,她既然是李所长的掌上明珠,那么她也就是李所长的软肋——最可能以她的性命来要挟李所长。


我不断地打开刷新文档与李燕春进行交流。为什么不用实时通讯软件或是电子邮箱?因为那些常规的联系方式,很可能已经被植入了木马,而用一个新建的网盘,交流结束之后我把数据删除即可,除非对方能够黑进了终端服务器,然后从海量数据里还原,否则我跟李燕春的对话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


我:“怎么个蹊跷法?”


李:“按理说如果是车祸,就是意外,人怎么能预测到自己即将发生意外呢?除非遭到了恐吓。”


我:“愿闻其详。”


我等了很久,她都没有更新。再次打开word时多了这么一段话。


李:“他在出事之前曾来医院找过我,单独谈了一会儿话。他说爸爸可能以后管不了你那么多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交个男朋友吧。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在2天内把爸爸的后事处理,要开告别会,越多人知道越好,而且越快越好,免得无妄之灾,但切记不要去追查什么。我当时正在当班,也没法细说,他就走了,只是当时就觉得他很不对劲。我有个预感,确实是大难临头了。”


我:“果然他就出事了。但是,现在也没证据可查了吧?”


李:“我一直想找你,但我不敢。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引起了注意,我怕我爸对我的保护就会前功尽弃。结果还是你找上我了。”


我:“为什么要找我?”


李:“记住四个字‘桃代李僵’。不要再联系我了。”


我跟周东篱等了很久,李燕春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word再也没有更新。


我们又翻看了我和李燕春的对话记录,在我提及现在已没有什么证据可查之后,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她一直想找我。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李燕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哪怕以这种方式与你交流,她也不露端倪”,周东篱试图梳理我和李燕春的关系,“她找你是因为你是个法医,我们局里唯一的女法医。”


“女法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迷惑不解。


“法医可以让死者开口,而女法医,恐怕那是她对你的个人期许,因为出自女人的天性,你会有更敏锐的视角和更悲悯的情怀吧?”


“我?”我突然觉得身子都重了几分,“即使是这样,人已经不在了,火化了,我还能怎么样?”


周东篱问我:“桃代李僵是什么意思?”


我同样困惑:“‘桃代李僵’是错误的说法,正确的说法是‘李代桃僵’……”


我和周东篱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李?桃代李僵?”


我惊讶地双手捂住了嘴,轻声道:“啊,难道说李所长……”


6


殡仪馆大楼里设置了解剖室,因此我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大多相熟。而我最相信的工作人员就是戚姨。


趁着四下无人,我问戚姨:“我想找一具烧过的尸体。”


戚姨一听,神色有异:“你恐怕就是找他吧?”她压低声音说:“说来也巧,那女孩的父亲出事之后,正巧收到一具无名尸。长得有几分相像,她亲自动手将那无名尸化妆成了她父亲的样子。自然还是不太像的,只是对外界说是因车祸容貌受损,而且车辆当场燃烧起来,也只能修复成这样了。而且参加告别会的也没几个会盯着遗体细看吧。”


“会有。”我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显然她也意识到了。”我想起李燕春在告别会上突然挡在李所长的棺材边抚棺恸哭,让人不忍直视的情形,我的心情蓦地又沉重了几分,父亲莫名离世,骨肉情深,她本就伤心欲绝,但想到父亲很可能是被人所害,所以冷静地设下了一个“桃代李僵”的局,扰乱了公众视线,保留下李所长的遗体。但是李所长兢兢业业几十年,甚至不能“亲自”以本尊在告别会上让人瞻仰遗容,是他的女儿为了让他沉冤得雪啊!她当时一定是意识到会有人细看棺材里的李所长,所以她用了多强大的意志力才敢将大半个身体死死趴在棺材边上挡着,对着一个名义上是她爸但实际上无名的尸体失声恸哭:“爸!爸!你醒醒——”她带着身心的巨创演了一场戏。


戚姨叹了口气,把一直盘着的手钏戴回手腕上。戚姨其实已经退休多年,但是因为对殡葬事务熟悉,又一直单身,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所以民政局的领导执意将她留用。我看着戚姨这几年愈加苍老,已经看不出真实的年纪。她又将手钏摘下来,继续盘着:“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几十年也不知道烧了多少人,心里总不踏实,如果这事儿蹊跷,我横竖也得帮个忙,也算积点阴德。”


在戚姨的帮助下,现在躺在解剖台上的才是真正的李所长,我们曾经的战友,同事。


他并没有修复过,保留着车祸时的样子。


“皮肤没有红斑和水泡的形成,没有活体反应”,我看了周东篱一眼,“你跟李燕春的直觉,看来是对的。”


“请原谅,我要开始动手了。”我装上解剖刀划入了李所长的皮肤。


“咽喉、气管粘膜没有因高热引起的变化,也没有吸入烟灰碳末,肺泡壁无肿胀。”


“深部血管与脏器内的血液里并无HbCO。”


“没有发现脂肪栓塞。”


周东篱忍不住插了一句:“不是车祸而死,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跟破伤风死尸剖检所见相似,窒息急死。”


“他是因破伤风而死?”


“我不认为这是破伤风。”我提取了胃内容物。


“李燕春还是给我们保留了有力的证据。”


“不,并不是每一种毒素都有确切的化学检查法”,我晃了晃胃内容物的袋子,“我觉得这次就不一定有。”


我用一个半自动线式缝合器用黑线把李所长重新缝合起来。周东篱对我不再用皮肤缝合器打钉这个问题穷追不舍:“如果你真是没钱买耗材,队里可以适当安排经费。”


“不客气了,这个挺管用,美观,高效。”说着,我已经缝好了,这是我自己画图找车间帮我做的一个半自动线式缝合器,但只局限于对解剖之后的较为平整的伤口效果显著。


“戚姨说过,李燕春的意思是只要我们看了,就尽快把这尸体火化了事,省得夜长梦多”,周东篱问我,“你确定都收集好需要的东西了吗?”


我比了个OK的手势:“那就交给戚姨办吧。”


7


回到局里之后,我向周东篱提出了疑问:“如果李所长是受人胁迫,那凶手为何不强迫他自杀呢?或是要求他自己撞树了断,变成一种意外呢?反而要先毒杀了他,然后制造一出意外现场呢?凶手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第一,李所长好不容易将女儿拉扯大,眼看要看她成家了,作为父母,他是不会自杀的。第二,如果你对李所长有一点了解,你会发现,他甚至没有一次冲红灯或是违章停车的记录——即使在那个罚款单还可以免单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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