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着自己一无是处的茧居族,却仍然十几年如一日顽强
“苟活”。风光的成功人士,一边游走于社交场合,一边心里惶恐着感觉自己“不配”。渴望交朋友的年轻人,给自己贴上简单粗暴的负面“人设”寻求归属感。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现象,背后可能有一种共通的心理,即“自我伤害式的自恋”。
这是日本心理学家斋藤环基于自己的从业经历和社会观察得出的结论。从
2021
年发生在日本的“小田急线刺伤事件”及一系列类似的“宅男伤人”事件切入,斋藤环把话题引向自我否定却求生意志坚定的茧居族群体,再谈到生活中越来越常见的自我否定人群。
他呼吁人们关注这种表面的自厌背后传递出的信息:口头上极度自贬的人,其实是相当关心他人评价的“自恋者”,他们通过把自己讲得一无是处来摆脱焦虑,口头的自厌是他们内心不健康自恋的折射。
《百元之恋》剧照
把自我攻击理解为肉体上的自残就很好理解了。就像刺破自己的皮肤时大脑会分泌内啡肽来麻醉痛苦一样,精神上的自我攻击也有释放焦虑、缓解不安的效果。想象你毫不留情地贬低自己的场景,他人无法反驳,也不会对此不满,只能给出些笼统的安慰,
“你没有那么差”“快别这么想”。
于是,至少能维持住一种信念,“我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我就是此时此刻最了解自己缺点的人”,这是无路可退者最后的精神胜利法。
斋藤环的学术研究,追溯出发点大多可以联系到他长期以来的研究兴趣,对
“茧居族”的研究。听见“我一无是处”“活着没有意思”“真是讨厌自己”这种话,一般人可能担心他们有自杀倾向,但斋藤环的经验告诉他,
这些看似严重自厌的茧居族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2023
年,日本内阁首次针对
“茧居族”现象进行了社会调查。日本政府对“茧居族”的定义是几乎不走出房间或家门、除了满足爱好,几乎不外出的状态持续
6
个月以上的人
士。调查显示,全日本15岁至64岁生产力族群中,估计有多达146万人处于这种状态。失业、人际
关系不佳、在青少年时期不习惯学校生活是常见的理由,新冠疫情是新的诱因。
《不求上进的玉子》剧照
茧居族并不是日本特有的社会现象。在中国,百度贴吧和豆瓣都存在茧居者聚集的小组。翻翻小组的帖子,可以看到他们一边感叹工作难找、家庭氛围不好,一边给自己打气
“加入是为了脱离”,也积极分享“脱蹲体验”。
励志与低落交杂的氛围给人复杂的感觉,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更容易获得联结的世界,但更多时候充满脆弱和惶恐。
我们想尽可能地看清自己,也可能因为过度关注他人评价,陷入负面感受的循环。
精神病学对“自恋”的负面诠释、现代社会的无限个体责任制、认同焦虑共同制造了这种隐匿的时代病。
斋藤
环
作为心理医生,有责任也有能力对这类人群保持体察和同情。
对于普通人来说,得知这样一个新名词,意义在于如何及时发觉自己身上“自伤自恋”的苗头,把自己从高自尊、低自信的泥沼中拔出来。
2019
年的日剧《我的事说来话长》,讲了一个梦想破灭后变身家里蹲的男主角。
他看起来可以活得不错,却成了茧居族。岸边满的梦想并不高远,只是开一家自己的咖啡店。也算有执行力,把咖啡店开了起来,只是坚持几个月就经营不善倒闭了。经历过一次挫败以后,岸边满直接变成了家里蹲,还是最讨厌的那种家里蹲,长了一张无情铁嘴,怼遍每一个劝他出门工作的人。
如果不是主演生田斗真拥有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岸边满是个相当容易招人讨厌的男主角。明明寄人篱下,还不肯扔掉满屋的闲置咖啡机。明明没有经济来源,还能对家里的大事小事指手画脚,母亲拜托他去跑腿,还要收点劳务费。剧中搬回家里的姐姐就极其不满他的状态,极力推动他出门接触社会。
明明什么道理都懂,脑子也清楚,为什么不踏出家门?明明已经在麻烦家人,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讲大道理?
《我的事说来话长》剧照
岸边满不是那种极端的自我否定者,反而嘴巴很硬,但他也会感叹,以为时间能改变所有事情,其实六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走出家门。要做一个实现梦想的人,这样高远的理想让他失去行动力。
于是事情走向反面,啃老男、家里蹲的人设成了他的舒适区,毕竟顶着废物人设,也算是一种很省力的
“做自己”。
对自己抱着理想化的要求,奋力追求意义感,这些表面看起来积极向上的心态,也可能使人走进困顿。
斋藤环在书中提供了一组有趣的数据。大概由于日本政府的经济提振措施,
2005
年前后,日本大学生的校招率一度恢复到泡沫经济时期的高水准。但年轻人因为工作原因自杀的消息依然经常见诸报端。索尼公司每年对员工进行内部调查,近年来的结果显示,年轻人在工作中最怕听到的评价是
“你好像不适合这份工作”。
这看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无心之语,顶多是委婉的批评,甚至理解成好心的劝导也不为过,却让许多年轻人破防。
比起能力不足或者态度不端正这种就事论事的批评,这句模模糊糊的话好像否定的是许多无法改变的个人特质,甚至可以说是到你的人生选择打根儿上出了错。
斋藤环认为,老一代职场人会因此说年轻人
“脆弱”“经不起打击”,其实是两代人对工作的理解已经不同。过去只是为了生计的工作,被看成寻求认同的途径。
一击即破的不是年轻的职场人,而是将他们困住的“价值认同追求”。
《装腔启示录》剧照
类似的现象在东亚社会很
普遍。最近韩国社会学家吴赞镐写了一本书,《“我们赞成差别对待”:变成怪物的年轻一代》,讲了韩国人的“自我开发主义”。在韩国,许多底层人士翻身走上人生巅峰的成功学书籍颇为畅销,作者常常四处演讲,宣扬一
种“只要你像我一样努力,就一定会成功”的理念,反过来说,“你没有成功,因为你还没有像我这样努力”。这些书籍被称为“自我开发书”,听起来人就是一台机器,出厂时就自带一份自我使用说明书,只要你能按章操作,人生就理应顺利进行。如果不成,那责任全部在你。
吴赞镐常年开办读书会,对五个坚持来参加活动的年轻人进行了长
期观察,他们毕业于不同层次的大学,年龄刚好两两相差一岁,人生经历也各不相同。十几年过去,吴赞镐观察他们的举动,却发现他们的价值观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日益趋同。
原本热血的青年,渐渐对社会议题中的弱势群体失去同情。他们会在看到劳工抗议的新闻感叹,学历更高的人尚且生存不易呢。会在看到临时教师抗议时说,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面对认同体系的压迫感,吴赞镐观察到韩国年轻人开始不断强化
“格差”。
为了在不健康的社会结构中站稳脚跟,他们必须捍卫自己获得的每一份证书、每一段学历或者履历的合法性,否则自己的努力就全部失去意义。
为此,困在标准化评价体系里的大学生,亲自贯彻着最严苛的学历歧视。
《安娜》剧照
一个学生对吴赞镐提出疑问,学历差别对待难道没有道理吗?她的论据是,听见一般大学的学生在饭桌上大肆谈论追星或者恋爱,觉得对方不入流。作为年轻人,她自己不讨论这些话题吗?她会因此贬低自己的素质吗?
因为自己也处在随时会被贬低的处境中,不得不紧紧抓住贬低别人的机会,实在是种可悲的现象。
除了学校、职场制造的认同焦虑,互联网这样的基础设施,使塑造了
“集体认同”这样一种无形的存在,它更加普遍,也让人无处可逃。
社交网络上的点赞数字,轻易可见,也更容易失控。受到否定的风险无处不在。我们在被虚幻的巨大认同蛊惑的同时,也面临着随时可能失去这些认同的风险。
更要命的是,集体认同是单方向的。它无法反驳,也无法操控。我们刷社交网络经常遇到这样的现象:昨天刷到的博主,今天就不火了,昨天获得千赞的小红书
momo
,今天就淹没在人
海。我经常看到这样的帖子,“上次浏览量爆发以后,不知为何无论发什么都没那么火了”。这种疑惑
背后常常积累了好多次徒劳的尝试,偶然爆火的博主们试图复制上次的标题格式,取景角度,视频情节,却怎么也无法复制成功,才会沮丧地发出一条这样的疑问。
无常的流量只是“集体认同”的一种,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既被要求找到独特的“真我”,又被各种无常、残酷、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评价体系困住。
《我的事说来话长》剧照
《我的事说来话长》里的岸边满,表面强悍内心脆弱的原因大抵如此。在斗嘴的时候,他说出了被死死困住的悲哀。他说,叫家里蹲的人出去工作,就像对动物园里的狮子说你要出门去冒险。其实动物园里的狮子怎么就不辛苦呢?
“动物园的狮子看似没在斗争,被客人笑着指指点点,其实每天都在梦想和孤独的夹缝中持续抗战。”
自恋被视为一种“流行疾病”,最早源起于美国一份从1979年开始使用的“自恋人格量表(NPI)”,这份量表包括四十对两两相对的描述,在其中更符合自己的一项上面打钩。2009年
,即采用量表二十年后,得克萨斯大学心理学家琼·图恩吉统计了每年得分超过平均值的美国学生人数,她得出一个结论,
美国年轻人的自恋程度急剧上升,并由此提出了“自恋流行病”和“唯我世代”的说法。
因为量表本身的不完善,以及统计样本的偏差,图恩吉的研究引起了大量的批评。不过,这个词确实触动了大众神经,长辈们找到了年轻人身上一些讨厌行为的源头:
生活中有太多爱出风头、不考虑别人感受的年轻人,职场上充满眼高手低、不听上司指挥的年轻员工。用
“自我为中心”来解释这些搅乱规则的年轻人,是很方便的答案。
《理想之城》剧照
实际上,我们真的了解
“自恋”的全
貌吗?心理学家们对图恩的反驳证明了自恋的复杂性。NPI量表本身就不大完善,比如很多被归为自恋倾向的选项其实更像自信,例如"我很自信果断"与"我希望我能更自信果断一些"。另一些只是表达了操控局面的想法,但它不等于喜欢操控,比如“我希望成
为领导者”。
大多数时候,我们的自恋是复
杂的。
心理学家克雷格·马尔金在《失控的自尊》中介绍了另一份量表自恋分布谱评级(NSS),这份量表得出的结论,其实更接近衡量你“自觉独特的程度”。心理学家
通过长年的大规模研究往往得出这样的结论:
如果把人的自恋程度看成一条从白到黑的色带,普通人的自恋大多处于中间地带,可能在某些方面过于自信,某些方面自信严重不足,将这些复杂的维度叠加分析,才是我们真正的自恋水准。
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优于常人”,这是我们能够进行正常社交、挺过低谷期的心理基石
。
斋藤环提倡我们追求
“健康的自恋”。和一般的自信,或者单方面强调积极心理的“自我认同”迷信不同,它的内涵更为丰富,意味着“好的自己也喜欢,坏的自己也喜欢”。问题是,我们生活在一个需要获取认同,又极难获得认同的时代,要形成的健康自恋就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那么,有什么应对方法呢?
我们需要认清一个事实,积极向上的“自我认同”只是短暂的。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处于不自信的状况中,不喜欢自己也很正常。即使那些看起来成功、清醒、自信满满的人也是如此。
《草木人间》剧照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百元店起家的大创实业前社长矢野博丈。他以说丧气话闻名,比如评价自己的商业帝国是浅薄生意,或者我搞不懂顾
客的想法。他的座右铭甚至是“为避免倒闭而努力”,口头禅是“没办法”。他甚至曾在手掌上写下“我不好”。一位记者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披着不幸外衣的亿万富翁”。
这样不断围绕着自己的负面叙事,如果用斋藤环的观点看,也算是一种
“自恋”。
他还举了一系列其他看起来没自信的名人为例:《进击的巨人》作者谏山创,作家太宰治,都是把不自信挂在嘴边,却又源源不断地产出优秀作品的创作者。
实际上,能够坦诚地谈论不自信,包容自己的不自信,正是
“健康自恋”的表现。矢野博丈
2024
年去世,享年
80
岁。在他自己口中满脑子想着破产的前半生,他开创了日本百元店商业模式,提出每月更新一千种自研商品的策略,其实是一个干劲满满、执行力满分的人。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虽然矢野博丈一直活跃在媒体,四处宣扬“我不好”,但那也是大创进军海外的二十年
。回头看,这位过度自谦的商人,口头上的自我否定可能只是营销策略,也是真的是在用丧气话巩固“健康的自恋”。
多说说自己的没用,放下过高的自我期待,即便失败,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好东西》剧照
还是回到《我的事说来话长》。它有一个特别热血的日剧式结局。男主角走出家门,决定去面试秘书工作。路上遇到了马拉松比赛,观赛人群的呐喊声,仿佛在为他加油。其实他只是去面试一份官员秘书的工作,跟他曾经的梦想毫无关系。
但妙就妙在那些喝彩声和他无关,同理,他的脚步也不一定必须走向至高无上的人生梦想。
排版:
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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