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监视”人生
“爸,给我400块钱呗,我想开个网店。”
我爸刚要夹菜的手,突然悬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低下头,却听见,“行,我支持你。”
那是2012年,我12岁。
父母离婚,我跟着爸爸生活。爸爸很爱我,但我的心依然像被掏空一大块,没着没落的。
父母离异前,我的成绩一向很好,之后便一落千丈,最终厌学。
我就想,赚很多钱,是不是就有安全感了。老爸也能过好日子,不用太累了。
我用老爸的身份证,在淘宝注册了店铺,囤了50 多张手机钢化膜,进价是8元一张。
当时流行贴软膜,钢化膜很贵,贴一张得50多。我寻思,这一买一卖,一张不就赚四五十块?
可现实总是打脸太快。
网店开张半年,我只卖了一单,还是我表姐朋友买的。
没有吸引到顾客,倒是来了个骗子。
一个自称客服的人发信息,让我交保证金,否则就把商品下架。
一开始我也不信,可不到5分钟,商品真下架了。我害怕了,赶紧按照指引,充了1000块钱,那是我攒了好久的压岁钱。
可刚交完钱,对方又让我交3000元。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便去后台查看,发现那1000元根本没交。
不但没赚到钱,最后还被骗了1000块。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告诉我爸。
被骗后我胆子变小了,不想再投钱做生意,当然也没钱投了。
网店创业失败,闲置了2、3年。这期间,我进入本地职业技术学院读3+2大专,选了当时的热门专业,电子商务。
创业失败的我,一刻也没放弃赚钱的念头,读大专也正好有时间打理网店,便到处打听干什么能赚钱。
一天,我进入一个几百人大群。一个女生在群里说,她妹妹在网上买过监督服务。
我想,这或许是个商机,马上去淘宝搜,结果只搜到2、3家类似网店,月销量只有几十单。
其实,我当时挺质疑的,这东西真有人买吗?后来想想,试试吧,反正也不要本钱。
我找了一家监督店铺的商品详情页,跟着学了两天,就在原来卖手机膜的网店,挂上了监督服务的产品链接。
业务是监督减肥、学习、健身、考证等等,一天服务费4元钱。
网店延用了“作死杂货铺”的店名,那是我QQ名字,也是之前卖钢化膜的店名。
做监督服务,我根本没信心,店名也懒得取。
现在想想,还歪打正着了。“作死”,也可以理解为挑战自我。
其实,细想也挺可笑的,我是一个拖延症极其严重的人,竟然做了自律监督员。
说句大实话,我都不会买监督服务,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但我又觉得,也许我这种自驱力不太强的人,本来就不优秀。
但很多顾客都是非常优秀的,他们买监督,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6个月,成了销冠店主
2015年6月8日凌晨两点,监督店铺接到第一笔订单。
“叮咚,叮咚。”一连串提示音划破静谧的夜。
我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心跳加快,手还有点抖。我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当时,距离开店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你好,在吗?你能监督我3天只喝水不吃饭吗?”顾客是一位20多岁女孩。
“啊?竟然还有这种需求?”除了接单的惊喜,15岁的我满脑瓜子问号。
“我想拍写真,礼服太瘦了,必须减肥才能穿进去。”女孩加了我微信,跟我诉说缘由。她在网上找了2、3家卖监督服务的店,其他店铺一天只监督早中晚三次,只有我是全天监督。
这是她选择我的原因,也是我后来把店铺做起来的重要原因。
开始监督之后,我每隔两个小时就问女孩,“你吃东西了吗?不可以吃东西哦,只能喝水。”
一天结束,我还让她量体重,给我发图片。
最后一天,女孩饿得受不了,想吃饭,我就提高监督频率,隔一会儿就会给她发信息。
“马上要完成目标了,不能放弃啊。”
通过密集的信息提醒,激起她对减肥成功的渴望,3天之后第一单顺利结束。
我收入14块钱,除了12块钱服务费,她又给我发了一个2块钱红包。
这2块钱,对我的意义非常重大。
“这东西,竟然真有人买啊。”
从起初的质疑,到现在我慢慢有点笃定了。
很快我又接到一笔订单,依然是监督减肥,这次服务期限是一周。
“爸,你看,谁说卖不出去。”我兴奋地给爸爸打电话。
那期间陆续接到几单,都是凌晨2、3点。
至少一两个月,我不敢睡觉,死死盯着电脑。说来可笑,我当时还以为,这个行业只有半夜才有生意。
每天凌晨睡觉,白天又起早做监督,我逐渐体力不支。有天我正打字回复顾客信息,趴在键盘上就睡着了。
虽然有点辛苦,但这还不是我最忙碌的时候。每个月最多能接到100多单,最少一个月只接到30多单。
2017年,我迎来了事业的转机。
那是媒体采访阿里的特色店铺,一个工作人员打电话说要采访我。
那次是在今日头条发了一条新闻,店铺一下子涌进很多人。订单也从一个月几十单提高到一天100多单,监督减肥是店铺最主要业务之一。
一个买家买了5个月监督服务,他也从170斤减到了140斤。
当然,有人是想买服务,也有人就是纯粹来看热闹。
销量最高时,所有同类店铺加起来都没我一半高。
我成了同行业销冠店铺,也算赚了点钱,但这不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见证顾客陆续达成目标,带给我极大成就感。
工作中的朱河存
一个上海编导专业的大二女孩,得了重度抑郁症,每天歇斯底里就想寻死。
她找我监督她好好吃抗抑郁的药,监督她起床去社交、去工作。
刚开始,她给我发计划都是三点一线。例如,几点出门,几点吃药,几点回家。互相熟悉后,她的计划也慢慢丰富了。
起初监督没什么效果,女孩天天想摆烂。自己定的计划是去看电影,可怎么督促她也不去。
我一遍遍发微信催她,她暴躁地回复:“别烦我,我不去。”
我其实早就习惯了顾客在情绪反复时的指责。我的性格很慢热,天生包容性就很强,平时也不太爱生气。女孩又是抑郁症患者,我不能惹她生气,就等她慢慢冷静下来。
所以她有时候言语激烈,我不会太生气,也不会因此放弃这个订单,还是会耐心地给她发消息。
陆续监督了她4年,我看着她慢慢变好。
比如,她认识了一个男孩,很有好感,愿意试着去接触。
她后来写剧本月入两三万。早就休学的她,也申请了复课……
订单暴增之后,我跟她说,可能顾及不到她了。她却很豪爽,说:“你不用管我,等到期了,我自己续费。”
现在遇到高兴事,她还会跟我分享。
从业9年,遇见太多奇葩事
自律的顾客们,给了我许多正能量,但最让我佩服的,是一个10岁小女孩。
女孩是小学四年级学生,她主动让妈妈给她买一个月监督,共花费150元。
她自己定计划,每天从早上7点多一直到晚上10点多,学习、做家务、运动,计划定得特别详细,她一次也没偷懒。
还有一个女孩,总说自己学习不好,不爱学习,不自律。每天睡到下午起床,偶尔学到凌晨,让我盯着她学习。
可有一天,她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是北大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她的录取通知书
做了这行,我的性格也变了——从i人变成了e人。
以前不喜欢聚会,现在愿意参与一些线下活动,也愿意交朋友,希望人生有更多体验。
但外界对这个行业不理解,有亲戚看我天天拿个手机聊天,问我:“你到底是干啥的,是不是陪聊?”
之前上学的时候,也总有同学问我,“你到底在网上卖什么啊?”
他们不理解这种生意,也不理解愿意花钱的顾客,但我懒得解释了。
不过,这几年遇见的,也不全是正能量的人,还有很多奇葩的人和事。
一个女人让我监督她天天洗脸。还有一个男子,让我监督他每天下跪两小时。
起初我很好奇,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我直接让他退款了。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过来问一次,“你们到底接不接?”
还有一个女子买监督服务,让我管她老公叫主人。这些变态的业务,我都拒绝了。
但是,为了吃饭,有些离奇单子我也能忍。
一个社会组织的负责人给学员买监督,让我们看着学员每天念经。他传给我的照片是,一伙人在酒店大堂围成一个圈一起念经,他说这是修身养性。
起初我也不想接,但这个订单每个月至少1000块钱,我也得赚钱吃饭啊。
还有一个在澳大利亚留学的女孩,购买监督减肥服务,她突然给我转了1000块钱,让我替她吃一顿肯德基。
我问她:“1000块钱是吃一顿,还是吃一天。”
她说:“吃一顿,剩钱不要了。”
当时是半夜12点,我打车直奔肯德基,买了100多块钱的套餐,最后吃撑了,兜里揣着俩鸡肉卷往回走,路过药店买了一盒健胃消食片,边走还边吃。我跟女孩视频,直播吃肯德基,她还叮嘱我不要吃撑了。
为了赚点钱,我也真是豁出去了。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遇到变态或没素质的顾客,真是很气愤。
一个中年男子,买监督服务,让我视频监督他健身。一打开视频,他就脱光了衣服,一丝不剩。
可能我的头像很卡通,他误以为是女生了。我恶心得立马关掉视频,让他退单。
除了遇见变态,我还经常被骂或被无视。一个男人,让我监督他戒烟,可每次给他发信息:“不要抽烟哦!”
他都回复:“滚。”
当时店铺就我一个人在做,最多一天要同时监督120个人。
这意味着,每天要设置15个闹钟,不停用微信或电话提醒顾客,离开手机半个小时以上的活动基本都参加不了。
订满闹钟的手机
这极大地消耗了我的能量。
每天凌晨3点睡觉,手机不敢离身,感觉像笼中鸟被困住了,完全没了自己的生活。我逐渐产生了退出的念头。
再度成功,可我更焦虑了
2018年,我关店了。
关店之前,我一直是单干,全店就我一个人,赚了差不多20多万。收入多少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累。
我们这种虚拟服务类商品,没有产品质量标准体系,顾客评价就尤为重要,有时一个差评就能毁掉一个店铺。
为了避免差评,我只能尽力提高服务水平
。
曾有顾客为了达成目标,主动交押金,一次要交1000元,说没完成就扣除。这种钱我
不敢收,若真扣除,对方就会翻脸投诉,对店铺伤害很大。
这么多年,我对每一位顾客都尽心尽力,却依然有人给差评。
一个国外留学生准备期末考试,买了监督服务。监督之前,她一天就看3页书,监督之后一天看20页。
但她给了差评,她说那是自己努力的结果。真是百口莫辩啊!我跟她沟通,她拒绝;我在差评下解释,仍有其他用户认为是狡辩。
到2018年,我真的做不下去了。不停地输出自己,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感觉自己要被掏空了。
而且生意起起伏伏时好时坏,我也会很焦虑,每天一睁眼就烦躁,一直烦到睡觉。
我决定关闭店铺,边上学边做线下游戏工作室,还租了一个办公室。一开始还挺赚钱,招了几个员工,也赚了十多万。
后来因为同行恶意竞价,完全没了收入。最穷的时候兜里就剩十块钱,喝了一个星期的粥,瘦了8斤,但要发工资了,我只能偷偷借5万网贷周转,这事我爸一直不知道。
15岁之后,我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当时跟我爸开玩笑,“我一个月赚1000块钱就不找你要生活费了。”
没想到,第二个月就实现了。我爸当真了,从那之后再也没给过我钱。
这么多年,我努力展现好的一面,不希望被看见不好的一面,怕别人失望。所以情绪低落时,我就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不往外流动。
但有一天,我实在绷不住了,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好像什么也没有。”
结果第二天一打开手机,我震惊了,手机竟然收到许多监督顾客的评论和私信。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说。”
那一刻,我决定重新回来做监督。
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是这些萍水相逢的人,让我有了重新出发的力量。
2019年,我重回监督行业。这次回来,为了不重蹈覆辙掏空自己,我招了10多个兼职监督员。
因为老顾客支持,不到半年我就回到销量巅峰,再度成为销售冠军店铺。
其实,每一次销售高峰的背后,都与流量有关。
作为新兴的“陪伴经济”,我成了典型。这几年,我接受过200多家媒体采访,我的海报也曾出现在纽约时代广场纳斯达克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