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妹妹临终前的那一小段时间,疼痛渐渐消退,只是昏迷和清醒交织,越到后来,昏迷的时候居多,偶尔醒着,说话也不着边际,医生和我们都已经知道结果不可逆,那一天即将到来。
我们又生出另一种担忧来,那一刻降临,于她而言,是无边的黑暗?还是无终点的长路,停止呼吸前的那一瞬,有无恐惧?会不会迷茫?
在外地的弟媳发来《地藏王菩萨本愿经》的全文,说,在病房里,一切形式可免,打印出来,给她念上几遍,能走得安心些。
堂妹去打印成厚厚的一叠纸,只等晚上,医院里逐渐安静下来,除了偶尔有巡视或换药的护士进来,病房里再无其他人。
堂妹立于床边,开始诵读第一遍,我一个字听不懂,只是静静看着她沉睡的脸,呼吸如常,额头细细的上有些汗,找了毛巾替她擦去。
经文极长,很久才能念完一页,加上听不懂,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跑出去找角落抽了根烟,在外面呆了一会儿,我才进入病房。
喝水,看她的脸,听她的呼吸,看床头监测仪上上上下下的数字和曲线,堂妹诵读的声音经文忽远忽近......终于,第一遍念完了。
我接了经文,站到堂妹刚才的位置,开始诵读。
一开始,望文亦不能生义,机械地跟着一字一句念,舌头僵硬,呼吸都有些乱,念了几页,腰有些酸胀,小腿也略有一点麻,知道不能停,只有继续下去。
像是在一条被植被遮蔽的小路上走了一阵,乱草乱树渐渐减少,那路就清晰起来。
《菩萨经》里,地藏王菩萨借了佛祖和诸神的话,依次把自己的身世经历和想法一一拖出,他孝,历尽艰难,拯救自己母亲一人,因而成为菩萨,他大爱,要渡尽地狱中每一位受难者,因而成佛。
他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世上有多少种劫难呢?佛祖说:如果把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的草、木、丛林、稻、麻、竹子、芦苇、山、石头、细小的灰尘、一样东西、一个数字当作一条印度的恒河的话,那么一粒恒河的沙子就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又有无数的细小如灰尘的构成,那一丝灰尘,就算一个劫。
菩萨自然有非常人的法力,移山的愚公,填海的精卫自然不能比,但知道了他的爱心与愿景,知道了那么多的劫难需要解救,已经生了敬意。
接下去,被故事一点点带入进去,唇齿生津,舌头渐渐灵活,诵经的声音我发出,又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已经不复开先逐字逐句单纯去跟那经文,倒好像被经文带着,一路朝前走。这样,一晃就读完了一大半的经文。
忽然,她醒了,睁开眼听了一阵,说,不念了吧。
我问,是不是怕我们累?
她答,嗯。
我说,不累的。
然后,又继续念了下去,不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念完,一看表,已过了凌晨。
病房里除了她的呼吸声和监测仪的清脆蜂鸣,一片寂静。
我在旁边的陪床上躺了下去,在她的病床旁边躺了下去,被子下裹了她已经小得不能再小的身子,我们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