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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务生1997:负责之败

BIE别的  · 公众号  · 国际  · 2017-03-25 15:01

正文

比起志得意满的获胜一方,失败者的样子反而更容易留在心中。我就是一位针对失败的资深观察员,有这癖好。一开始拿失败当审美看,但生活教育了我,渐渐发现 “谁倒地谁有理,谁扑街谁光荣,谁失败得最彻底谁就最美” 这道理,不大对。

虽然我已能命名失败的各种样子:大败、完败、溃败、惜败、惨败、mistake、bubble brain、epic fail……但不管什么名字,失败就是失败。说失败多美丽,不说骗人,也算得上文过饰非。失败者能飞翔?失败者只能看着别人飞翔,然后低下头去,尽量把腿从泥里拔出来一些。

许多人的失败找不到任何滤镜可供美化,这个时候,“你永远不会独行” 那句著名的球迷 slogan,就成了地球村上的某个小部落唱给自己家宝贝听的摇篮曲,那歌声如被风吹散的遥远汽笛。而在这汽笛声中,我找出了一批失败案例,看了他们的事迹,你也会跟我一起感叹一声:seriously, 他们没法不独行

20年前那场全民参与的大败局

2017年3月23日,中国队在长沙迎战韩国,以小组垫底身份打响了十二强赛的下半程。看着里皮这位世界冠军教练为基本无望的中国队劳神费心,观众关心的却尽是萨特加缪导弹系统什么的外围问题,我想起的是整整20年前,那场全民不只是目击者,更是参与者的大败局。

不知道是伊朗、卡塔尔这些熟悉的对手,还是又一个以 “7” 为结尾的世预赛年份,甚至也可能是长沙主场的名字,反正都一块钻进我脑子里,拧成一股,搅成一团,化成一片,最后变成三个字 —— 戚务生。他就像是那场失败的代言人,黝黑严肃的面庞像一张大幅海报,与那场1997大败局捆绑在一起。

正好,就此把这个专栏开了吧 —— “他们没法不独行”,专门讲述那些足坛失败者的故事。第一期,戚务生。

时间:1997年11月6日

地点:沙特阿拉伯 利雅得 法赫德国王体育场

赛事:1998年法国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决赛区比赛第9轮

对阵:沙特阿拉伯 1-1 中国

失败者:戚务生

级别鉴定:拱手认负

失败指数:★★★★★

你可能不知道戚务生经历了什么

就从长沙主场说起吧。这个球场的名字是贺龙体育场,自然是为了纪念贺龙而取。

贺龙是开国元帅,却未得善终,1969年6月,他在两年多的折磨中因病不得救治而去世。而贺龙住在北京西郊时,除了中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之外还有一个头衔:国家体委主任。 从1954年起,贺龙就以他对竞技体育的热爱统管着全国的体育工作。他经常戴着墨镜去体育场看球,不光国家队,普通球队的比赛也看;他一手促成中国足球队留学匈牙利,还有一句名言:“三大球不上去,我死不瞑目。”

贺龙被整,意味着整个中国的体育系统被整,当然包括中国男足。文革一开始,国家队主教练年维泗就被下放为锅炉厂工人。年维泗的队伍里,有一位刚刚选入国家队不久的年轻球员,叫戚务生。

据说戚务生年轻时的球风潇洒,抢截干净、速度迅疾、突破犀利。他从辽宁队出道,21岁就入选国家队,但接踵而至的文革让人命如浮萍 —— 上至贺龙,近至年维泗,都在劫难逃。而给了他最切肤之痛的,是他的队友、比他大3岁的国家队天才前锋胡登辉,在1968年上吊自杀。

是戚务生亲手为胡登辉收的尸。他借了一辆三轮车,把胡的遗体从树上解下来,用三轮车运回宿舍,再悄无声息地火化掉。之后戚务生保持着谨小慎微的风格,文革结束的同一年,32岁的他也宣布退役,结束了自己的运动员生涯。

所以,当1997年9月13日,53岁的戚务生西装笔挺、满头黑发,站在大连金州体育场的主队教练席上,踌躇满志地望向三万面五星红旗时,这场景若非魔幻,也可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间奇迹。


主场首战被大逆转,有种灾难来临的气息?

1997年9月13日,中国 2-4 伊朗

1997十强赛从坐镇主场迎战伊朗揭幕,2个月内,中国队用8场比赛定生死。这也是中国球员第一次以职业身份冲击世界杯。香港都踏踏实实落听了,1997年的秋天,没有别的事比足球更重要。

万人空巷。

上半场结束前,队长范志毅罚点打进此途首球。第54分钟,效力于大连万达的李明在主场球迷面前接过顶长传,小角度凌空破门。要是加上点中国足球的滤镜,说这个球有范巴斯滕神韵也不为过。

本场比赛集锦

2:0,李明高举双手冲向观众席,教练组与替补席欢呼,金州体育场沸腾。“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的歌声,在电视机里清晰可闻。

但你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从60分钟开始,伊朗以每6分钟一球的节奏连扳三球,一个比一个漂亮:点球、连过4人的奔袭、雷霆万钧的35米远射。第86分钟,完成一串乒乓球般的连续传递后,又以一脚迅雷不及掩耳的侧身抽射完结了中国队的希望。

球迷懵了,戚务生也懵了。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戚务生,你该负什么责任?戚务生没有回答。

当晚,他在房间里独坐,东方大厦外有球迷围着,有人要讨说法,也有人在哭,大连警方有些紧张。此时的戚务生可能会想起1985年,中国主场败给香港而引起第一次球迷骚乱的 “5·19” 工体之夜。

“5·19” 的主教练曾雪麟曾回忆:“我一再要求后卫教练戚务生指导后卫专心防守,但是球员还是头脑发热,两个定位球防守不力,输掉了比赛。”

怪我咯?如果连 “5·19” 自己也有一份责任的话,那么正在向戚务生砸来的,是一口更大、更沉、更黑的锅。紧张的足协领导、喧嚣的媒体、哭泣的球迷,每一方都以 “希望” 为名源源不断地输出着压力,仅凭人生经验他也知道,任何一方都可能成为他的加害者。

戚务生谁都不能得罪。


一场全民参与的惨案

1997年10月31日,中国 2-3 卡塔尔

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的主教练,运气倒不是太差。

经历前两轮的一负一平(9月13日中国 2-4 伊朗,9月26日卡塔尔 1-1 中国)后,中国队又拼出个两连胜(10月3日中国 1-0 沙特,10月10日科威特 1-2 中国)。加上对手掉链子,一时间形势变得相当不错。虽两连胜之后在德黑兰再次 1-4 惨败给伊朗,但中国队的最后三场赛程相当有利,抡好最后三板斧,胜局可定。

这三板斧的第一板,是10月31日在主场迎战卡塔尔。同组另外三支西亚球队,是前一年1996亚洲杯的四强之三,卡塔尔则名不见经传,甚至都不是亚洲杯参赛队。主场拿卡塔尔祭旗,冲刺收官赛程,看来再合适不过。

恰逢中国队轮空,多休息一周,所以这场比赛的预热期长达14天。14天里,中国球迷和媒体一天比一天热情高涨,甚至认为应该在卡塔尔身上多捞净胜球,以弥补对伊朗两场的大失血。全民气氛到了最高的高潮。

很快比赛日就到了,首发揭晓:对伊朗时区楚良出击脱手低级失误造成失分,引发集中质疑,戚务生顺应媒体呼声,雪藏区楚良,派出了高大的门将江津。锋线则由郝海东和高峰搭档,把范志毅推到前腰,以442菱形站位摆出一个强攻阵型。

任首发后腰的是刚满20岁的李铁。

高峰先入球,落后的卡塔尔倾巢而攻,单后腰李铁肩负极大的防守压力,虽然拦截不少,但也连续传丢了几个球。 金州主场球迷开始呼吁 “换李铁”,看电视转播也能听到。

李铁其实一直有出球不准确的毛病。在中国球迷的经典现场玩笑 “换李毅” 之前,“换李铁” 是主流。2001年4月22日,中国队2002世界杯预选赛第一场,10-1 马尔代夫的雨战中,西安球迷也曾在他连续传丢时高喊 “换李铁”,但米卢不为所动。

不过在金州,比李铁更早顶不住的是戚务生。他决定顺应民意,第36分钟,就用前腰彭伟国换下民愤集中点李铁,范志毅拉回来打后腰。

此时 1-0 领先,若能守成,也是成功。

可范志毅半途后撤,并不适应;彭伟国有伤在身,状态欠佳,这个调整没能扼杀卡塔尔的攻势,对方反而从此走向金色时刻。半场前后,卡塔尔连进3球,其中有一个地滚球,江津扑脚下球动作慢的弱点显露无遗。

缓过神的中国队反攻无果,回天乏术,好局尽失。范志毅回忆说,终场哨响,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又这么结束了?联赛白打,四年白准备?人家问起来,怎么回答?”

人们从巨大的希望跌落到彻底的绝望,用如丧考妣来形容也不过分。球迷围堵金州体育场,要戚务生出来见人;已经做出《戚务生?泣无声!》头版大标题的新兴市场化体育媒体在新闻发布会再次发问:“你怎么负责?”

怎么负责?戚务生说:“对于一个主教练来说,应该承担什么责任我必须承担什么责任,现在我也不能和你说……应该承担什么责任我就承担什么责任。”

金州赛后发布会

脸上带着一点忍住怒气后出现的微笑。


放弃了

1997年11月6日,沙特 1-1 中国

其实这时还没到 “四年白准备” 的地步:参与感极强的媒体在聒噪,球迷在愤怒或伤怀中自我感动,球员则可能已经逼近精神崩溃边缘,没人静下心来算算,下一场对沙特是一场6分之战,所谓 “理论上的出线可能”,概率也不是那么的低。

但对戚务生而言,当一个人品尝过毫无来由的屈辱,体味过什么是来自同类的排山倒海的压迫,那么他对万众一心群体意志的危机感,会比没有经历过的人强得多。那种惧怕是已经植入神经底层的应激反应。

从文革过来的他知道怎么应对 —— 最安全的处理方式是放弃自我,把自我本我超我三位一体打包交给集体。这时戚务生的教练组已达10人,什么事都可以集体决策,集体决策集体负责,而集体负责就等于没人负责。戚务生听过媒体的话,听过球迷的话,下面可以听听同僚和领导的话了,这样至少会有人保他。

11月6日,沙特首都利雅得,随队的中国记者把获得的一条最新状态发回大本营:“对阵沙特,中国队提出的目标是保平争胜。” 说出这句话的是中国队领队李传琪。

保平等于直接被淘汰,可以说比赛还没打,中国队的1997十强赛已经落幕。随后的一场1:1,把一场破釜沉舟之战,踢成了例行公事。

赛后法赫德国王球场(King Fahd Stadium)的新闻发布厅里,有一撮西亚记者,一撮给读卖新闻、朝鲜日报、FIFA 周刊打工的八国联军,还有一大撮中国记者。有闪光灯,有快门声,坐在台上的戚务生清了清嗓子: “沙特是亚洲杯冠军,双方打得非常激烈……中国队下半时体能有所下降,丧失了几次入球机会。纵观今天的结局,总体看双方都是可以接受的。”

以赛果看,被淘汰的主教练应该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宣布 “可以接受” 的人吧,但若是以留面子、下台阶、方便向领导汇报为驱动力的体制内职场观点看呢?结论就不那么确定了。可能还真可以接受,毕竟不是一场惨败。然后,技不如人,功亏一篑,今后发扬精神,攻坚克难 —— 词儿还不有的是?

但坐在镜头前的那个人必须是他,被愤怒淹没的人也只能是他。此刻起,戚务生的人生被中国球迷划归 “失败者” 一栏,再也没有机会转回,哪怕近20年后他完成了带领中国第一支县级足球队进入职业联赛的壮举,也毫无意义了。


一个孩子的故事给这场失败定了性:民族创痛级

1997.11.14 南方周末 《10. 31:大连金州没有眼泪》

7天后,《南方周末》刊登的一篇文章,为他的失败之缶击出最响一声,响彻香港回归后的世纪末中国,响彻中国足球史与传媒史两条时间线。

不像现在,苟延残喘的纸媒都从网上找内容,1997年,中国传媒史上才出现第一个从网络帖子变成纸印铅字的案例。帖子是关于主场输给卡塔尔的比赛的,标题《10.31:大连金州没有眼泪》。

作者用自己9岁儿子的视角,写的全是普通中国老百姓围绕这场比赛的期待。从大连朋友接机,到酒店热情的服务员,还有贴心的餐厅老侍者,人人都友善地欢迎一位来自南方的小孩子加入即将到来的节日。不过,随着比赛的开始,应许的狂欢却一步步成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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