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纯钩：做王妃或做自己，这是一个问题

文 | 颜纯钩

国家地理频道做了一个戴安娜王妃的专题节目：《戴安娜的自白》，披露不少她在生时接受传记作家访问的内容，配以硬照与视像，更丰富地勾勒出这个命运多舛的当代丽人的身世。

再次从荧屏上看戴安娜，她真当得起我们中国人说的“倾国倾城之貌”，除了少女时代有一点肥嘟嘟的可爱之外，她成年后都是以一种横空出世的美貌让全世界惊艳。

大凡我们说起女性的美，可以有五个层次：一是五官，二是身裁，三是气质，四是性感，五是韵味。戴安娜无论从哪一个层次去看，都是出类拔萃，放眼我们目光所及的各种现代女性，无人可出其右。

她的五官，侧面看起来完全是古希腊雕塑维纳斯的那种完美，身裁高佻匀称，气质清纯中兼有高贵，性感是含蓄而又丰富，至于韵味，那是她身上诸多优点融合蕴含而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那种吸引力。

女性的五官、身裁、气质、性感，基本上都是天生的，遗传自父母两系家族，唯有韵味是后天养起来的，那与她的举止、性情、修养有关，说到底，是她自己每天的功夫磨炼出来的。不那么漂亮的女性可以有韵味，漂亮的女性也可以没有韵味。

戴安娜说她童年很不快乐，时常目睹父亲与母亲争吵，父亲刮母亲耳光，母亲痛哭流涕的情景。父母离婚后，她与弟弟交给保姆照顾，亲情缺失，童心早熟。幼年的心灵创伤，对她一生应有深远的影响。从她断续零碎的自述看来，她相当独立、敏感、任性、倔强，虽然一再说她没有朋友，没有人教导她，但她特立独行，真性情未被磨蚀，离婚后也尽做一些让皇室“顶心顶肺”的事，证明她的个性中有强悍的一面。

因为天生美人胚子，她自己和她的家庭，都对她的未来寄予厚望。戴安娜很年轻的时候，就说她会在西敏寺结婚，又说她幻想会嫁给一个外交官，足见潜意识里她早已认定自己会有不平凡的未来。因此直到二十岁结婚，她都没有结交男朋友，说男孩子危险。她洁身自爱，是为了等到最后完婚时，保持一种最经得起质疑的贞操名声。“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白居易的诗句，恰恰足以形容戴安娜的非凡身世。

她与查尔斯王子交往，也是如履薄冰，一点点深入，等到查尔斯正式求婚，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订婚后她陪查尔斯王子出席一场音乐会，她穿一件露肩的黑色晚礼服，裹一身引人遐想的神秘感，美艳不可方物，从此她的衣着成为社交界的话题。连查尔斯王子都对她这件晚礼服有点微言，意思是不太适合那个场合，但戴安娜说那不是皇室的场合，她才十九岁，当然可以穿。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比查尔斯好，那件性感的晚礼服，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

结婚前她已经约莫知道查尔斯王子与卡米拉的恋情，为什么一直没有打退堂鼓的打算呢？大概英国王室和贵族的风流韵事，流风所至，习以为常，一个人没有一点惹人话柄的情事，在社交界的耳语里，几乎是个人魅力不济的话柄了。

戴安娜的母亲也有婚外情，在戴安娜看来，或许婚前的查尔斯，作为全世界第一的黄金单身汉，如果有女性主动投怀送抱，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二十岁的少女，生命于她正优雅地展开，往前去有无限可能性，她应有充份的自信，认定凭自己的美貌和性情，可以在婚后斩断查尔斯那段不尴不尬的地下情。

这当然都是笔者的推测，但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还有其他的解释。

▲1981年7月29日，戴安娜王妃与查尔斯王子大婚

可惜事情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婚后她面临的是皇室种种的清规戒律，她不断被记者追堵，面对各方责难，巨大精神压力对一个年仅二十岁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有如梦魇日夜纠缠。她患暴食症，又孤立无援，个性被压抑，内心饱受摧残，而她除了屈服之外，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宫廷里没有别的出路。

一个自视甚高的美女，面对整个王室禁锢的高墙，如果她乖乖就范，慢慢调整自己，适应新环境，事事观颜察色，讨人喜欢，那她会安安稳稳做到英国王后也不一定。可惜戴安娜不是这样，她挣扎、抗议、不听话、我行我素，找机会表现自己，日复一日，渐渐不得查尔斯欢心，也不得皇室欢心，这几乎是她命中注定的事。

从1981年结婚，到1992年分居，戴安娜用十年的时间挣扎，她一直在与自己拔河：一个现实的戴安娜，一个本真的戴安娜，时而向未来王后的冠冕屈膝，时而又向自己真实的性情回归。换一个“识大体”有心计的女子，放走半个丈夫，得回毕生荣耀，这笔帐可能还是划算的，然则压抑性情的痛苦，夜半无人独守空帏的锥心怨恨，天长日久又如何消受？

结婚后她多次与查尔斯提及卡米拉，可惜查尔斯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在她看来，既往可以不咎，但用一生的时间，忍受一个打折扣的丈夫，假装看不见那些偷来暗去的丑陋，却是无法煎熬下去的。

有一次她斗胆去参加卡米拉的派对，到了那里与其他人聊天，这才发现不见了查尔斯和卡米拉。她一个人到处找，找到查尔斯时，他果然与卡米拉在一起，现场还有另一个男人。戴安娜支开两个男人，直截了当向卡米拉说：我知道你和查尔斯的事，卡米拉说：你还想要什么呢？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全世界的男人都为你疯狂。戴安娜说：我只想要回我的丈夫。

是的，戴安娜只想做回一个本真的自己，只想要回一个百分之百的丈夫，可惜连这样最基本的要求，她都无法实现。她说在她情绪低落无法自控的时候，曾经五次自杀未遂。

有一次她姐姐来看她，发现她胸前有伤口，问她发生什么事。戴安娜坦承，昨晚与查尔斯争吵，他不理睬她，她用他桌上的小刀割伤自己的胸口和手。另外一次，也是争吵完查尔斯离开，她当时怀着哈利王子，一气之下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想以此自残来报复丈夫，她说当时连英女王都吓坏了。

为发泄内心的不满，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了，她的愤恨强烈如此，难怪夫妻关系危如累卵了。

这些以伤害自己、展示痛苦来要挟查尔斯的行为，也说明她一直不由自主地被自己的任性和倔强所操控。她一定极端不甘，在情场竞逐上输给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那个女人除了手段高明之外，大概没有任何一方面可以和她较量。可惜，在英国皇家那个庞大而森严的系统内，手段恰恰是最有用的，反而任性只会被视为幼稚与偏执。

如此戴安娜一入宫门深似海，她长时间像布景板一样履行王妃的职责，无数的仪式，僵化的教条，身前身后无时无刻像蚊蝇一样嗡嗡叫的狗仔队，然后，还有那个人在心不在的丈夫，那个在公开场合亲密地搂她的腰身，而当她痛不欲生时却施施然走掉的未来国王。这个现实中的自己，与那个本真的自己日夜格斗，没有休止，这种非人的生活，始终要有终结的一天。

关于婚外情，戴安娜说过一句最精辟的话：在一段婚姻关系里面有三个人实在太拥挤了。可惜这句话没有在《戴安娜的自白》的专题节目中再现，没有机会听听她进一步阐述。“太拥挤”这个说法，生动地描述了身处婚外情中的三个人共同的处境，要改变拥挤的处境，唯一的办法是有一个人退出。

戴安娜终于选择自己退出，她因此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也对两个孩子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而对查尔斯来说，他除了放下一个“麻烦的老婆”的包袱之外，又可与老情人共筑爱巢，他是最大得益者。

戴安娜离婚后，没有因此消极避世，她仍抱定为世人服务的宗旨，探访爱滋与麻疯病童，参与公益活动，支持排除战区地雷的义举，她变成一个独立有抱负的心怀天下的现代女性，这是她凤凰湼槃优雅转身的美妙姿态。她的本真战胜了现实，她强悍的自我战胜了浮名与荣耀，也因为这样，她去世后赢得全世界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痛惜与缅怀之情。

▲1997年8月10日，戴安娜王妃看望波斯尼亚的地雷受害儿童

有评论曾批评她离婚后结识新男友，是为羞辱英国皇室，这是说不通的，如果查尔斯离婚后可以与卡米拉出双入对来羞辱戴安娜，那么戴安娜与自己喜欢的男人出海畅泳，也不过是拿回作为一个现代女性的自尊心与自主权而已。

戴安娜去世后，走在她殡葬行列里的女王王夫、查尔斯王子、威廉、哈利，三代四个男人都是一付扑克牌的面孔，连两个孩子脸上都没有悲戚的神色，他们都被训练成公众眼里的标准的角色，唯有戴安娜顽强地坚持本真的自我，而她到底还是输了。

维基百科介绍，戴安娜死后，骨灰安葬在一个人工湖的岛上，所有采访的媒体为表达敬意，都止步于岛的岸边，只有她的家人可以登岛。据说她的纪念碑上刻着她的一段话：“帮助这个社会最软弱无助的人，是我最大的快乐，这是我生活的内容，也是命运的安排。遇到任何困难，只要你向我呼喊，无论我身在何处，都将向你飞奔而去。”——这是戴安娜，不是王妃。

不管如何，时移世易，将来没有人会记得查尔斯王子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而戴安娜，她红颜薄命的一生，将令千古以下世人为之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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