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聚焦工作室
作者 |
贺树龙
近日,北京、天津等地的网约车新政过渡期正式结束,网约车逐步进入合法合规运营的新时代。按照去年交通运输部、工信部等7部委联合发布的《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从事网约车服务的平台、车辆和司机都要取得相应证件。北京、上海等地的细则要求更加严格,比如设置了“京人京牌”、“沪人沪牌”等规定。
毫无疑问,随着新政逐步落地,网约车生态正在发生巨变。对平台而言,网约车整体的业务规模和扩张空间都受到了很大限制,不得不在服务上寻求差异;对车辆而言,不符合牌照、轴距等要求的车辆面临出局;对司机而言,没有北京和上海户口也不能从事当地的网约车职业;对用户而言,车辆和司机大量缩水之后,或许不得不重新面对打车难问题。
我们无法测算网约车新政到底淘汰了多少车辆和司机,但我们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人做出的抉择。他们,大多生活在社会底层,希望手握方向盘养家,带着美好愿景投身于网约车这种新的经济形态,但最终只能满怀无奈、不解甚至怨恨离开。
我们相信,
每一辆网约车背后,都有一个普通人的故事。
网约车改变了他们,他们也改变了网约车。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我叫郭如钢,今年46岁,河北人。
2013年我一个人来到北京,一直拉黑车到今天。来北京之前我做矿石破碎机生意,后来机器卖不出去,赔钱了。
当时我媳妇她舅在北京跑黑车,问我:“你要不要来北京?不用投资,开车过来就能挣钱。”我说:“每个月能挣五千块吗?”他笑着说:“闭着眼睛都可以。”于是我就来了。
这四年我一直在龙泽(地铁13号线龙泽站),龙泽就是我的根据地,没去过别的地儿。
刚来前两年,刨去房租、油钱、烟钱,我每个月能给媳妇带回去一万多块,少的时候也有七八千。
而且,我还干得很轻松。你说吧,你一个白领能挣多少?
现在不行了,累死累活你也挣不着那么多。
现在每天只能拉个三四百,刨去房租、油钱、烟钱,落兜里的连五千块也没有。
而且,每天得拉十多个小时。
为什么挣不到钱了?主要是因为人本来就变少了,然后滴滴弄走了一部分,现在小黄车又弄走了一部分。
你拿龙泽站来说,现在的人流量不到以前的一半。以前,龙泽以北的人都得来龙泽坐地铁,很多公交车的终点站就是龙泽站。早上龙泽人太多、地铁挤不上去,你十块一位从龙泽拉到回龙观,来回1.5公里,拉四个人,就是四十块钱。你一小时挣个一百多块,就跟玩似的。以前都是坐车的主动问你:“师傅,走吗?”现在都是你追着人家:“坐车吗?”
那时候龙泽拉车是有黑社会控制的,比如去吉利大学的,一般人不准拉。吉利大学当年有两三万人,给钱就能上;后来升了三本,就只有几千人了。没钱了,黑社会也看不起了。
主要还是交通发达了,8
号线、昌平线、16
号线都通了,龙泽就没人了。
前两年滴滴开始流行,一开始不让我们外地车牌进,我们都是花100块钱找人做的假行驶证照片,往里混。后来优步和滴滴放开了外地车牌,随便进,我也就去跑滴滴了。不过,
我干了一年,没奖励之后就不干了。
拉滴滴没奖励,就和拉黑车差不多,而且拉滴滴太辛苦,每天十五个小时,要不你拿不到奖励。挣得少,还受气。我告诉你,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受女人的气。跑滴滴太受气了,遇上脾气不好的,你打架的心都有。有时候拼车的和拼车的还老打架呢?你说这跟咱们司机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人的素质。
去年7月份我就不干滴滴了,但咱实话实说,
滴滴确实带走了不少人。
你回来拉黑车,发现活少了。今年这个
小黄车出来后,短途、一两公里的单子就没了。
接下来我准备回老家了。
你想想,滴滴干不了,因为人家要北京户口,但实际上干这个活儿的全是外地人,北京人谁干这个啊?拉黑车的话,一个月挣五千块钱还不如我回家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强。
我对北京没啥感情,不习惯,还是想回老家去。我女儿在老家上学,等她长大以后我也不希望她来这些大城市。我不需要她多努力、多挣钱,她在老家安安稳稳就行,我帮她做做菜、带带孩子,挺好。
我叫李永富,今年45岁,重庆人。
我1996年来到北京,一待就是21年。我最开始画画,但文化产业不好干,后来在公司上过班,也做过生意,收入一直不是很稳定。2015年6月,朋友介绍我拉滴滴。那时候奖励很高,一个月收入一万多,我觉得干这个还挺赚钱。虽然辛苦一点,但我不怕吃苦,就怕没有收入。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小学。因为达不到政策的要求,孩子在北京上不了小学。所以妈妈就带着孩子回到了姥姥那边,山西侯马。
我们的生活压力很大,两个孩子上学都要钱,还有老人要养。我妈妈是下放知青,但每个月只有一百多块的低保金。我的孩子和爱人也不能老住在娘家,所以就在那儿买了一套房子,现在我还欠着房贷。
我一个人肩上承担着一家人的生活费,不说让他们过得多么优越,至少我要保证他们吃饱穿暖。拉滴滴很辛苦,每天十几个小时,不可能发家致富,但养家糊口肯定是没问题的。
现在政策出来,我们这些外地人肯定是干不了的。
有很多朋友都退出了,回去拉黑车,但我肯定不会做这些。
我认为我自己有本事,我能养活自己。像他们一样开黑车漫天要价,从内心讲我做不到。
我现在还在拉滴滴,我知道作为滴滴司机,没有营运证是不合法的。上礼拜二,我在朝阳大悦城就被抓了。我觉得像是钓鱼执法,因为我拉的乘客用风衣、帽子把自己的脸裹得很严实,到达目的地后迟迟不下车,等她打开车门时,四个人冲了上来,抢走了我的钥匙,把我的手都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