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方绿标即可收听安静
主播
的领读
◆
◆
◆
亲爱的共读小伙伴们,昨天我们读了一个为恋爱而恋爱,为结婚而结婚的故事,原来缘分也是需要时间,心中反复勾勒的侧影有时只是梦中的侧影而已。今天我们接着读本书的第二节-----《花凋》。
01
▼
郑家
她的父母在她的坟前添了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天使背后的碑题着“爱女郑川嫦之墓”,碑阴上写着:“川嫦是个稀有的美丽女孩……二十一岁死于肺病。……知道你的人没有一个不爱你的。”可是,全然不是这回事。川嫦从前有过极其丰美的肉体,脸庞却偏于瘦削,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红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长睫毛。实际上川嫦并不聪明,在姊妹中也轮不着她美。
郑家除了四个女儿,还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儿子是妾所生。郑先生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居多。
孩子多,负担重,郑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债,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两只,小姐们每晚打地铺,几件家具也是借来的。
在弱肉强食的情形下,几位姑娘虽在锦绣丛中长大,却泼辣有为。这是背地里。当着人,没有比她们更温柔知礼的女儿。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实的一个,她是最小的女儿,在家里不免受委屈。她的姊妹们断定:“小妹适于学生派打扮。”于是川嫦终年穿着蓝布长衫。好不容易姊姊们一个个都出嫁了,川嫦这才突然漂亮起来。
02
▼
择婿
郑先生不忙着替川嫦定亲,他道:“禁不起这样年年嫁女儿,把家私都快捣光了。”郑夫人对于选择女婿很感兴趣,她把川嫦的事托给大小姐。大姑爷有个同学新从维也纳回来,乍回国的留学生据说嘴馋眼花,最易捕捉。这人习医,名唤章云藩,家里也很过得去。
川嫦见了章云藩,起初觉得他不够高,不够黑,说话也不够爽利,然而几次一见面,她却为同样的理由爱上他了。他不但家里有点底子,人也有点底子。也许为来为去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个有可能性的男人。可是她没有比较的机会,她始终没来得及接近第二个人。
最开头是她大姐请跳舞,第二次是章云藩请,接着是郑夫人请客,各方面已经有了“人事定矣”的感觉。中秋节郑夫人邀请章云藩来家里吃饭,不凑巧郑先生先一日把郑夫人的戒指押掉了,郑夫人和他吵了一架。佣人几次催请,郑夫人只是推说胃气疼,不肯下楼。川嫦左劝右劝,方才委委屈屈下楼来。
郑先生看全家都到齐了,唯独缺了姨太太所生的幼子,便让赵妈去把小少爷叫来。郑夫人嫌菜太油,让赵妈去剥皮蛋来给她下酒。赵妈答应了一声,却没动身。郑夫人叱道:“你聋是不是?叫你剥皮蛋!”赵妈慌忙去了。郑先生将杯子重重在桌上一磕,亲自去找孩子。他从后门出去,奶妈却抱着孩子从前门进来了,郑夫人道:“带去厨房吃罢,我见了就生气,脱不了是个下流胚子。”
奶妈把孩子抱到厨下,恰巧遇到郑先生回来,见这情形不由得大怒,抢过碗摔得粉碎,孩子哇哇大哭起来。郑夫人掉泪说道:“章先生,今天见着这样的情形,很奇怪罢?我是不拿你当外人看的,从小我就对她们姊妹说:‘不要像你母亲,遇人不淑。好好念书啊,一个女人,要能自立,遇着了不讲理的男人,还可以一走。’可我这人情感太重,不能看着我的孩子让他爹给作践死了。”
03
▼
我总是等着你的
川嫦本就不自在,又觉胸头饱闷,便到客厅的沙发上靠着。忽听见有人喊叫:“大小姐大姑爷回来了!”当天姊姊姊夫陪着他们出去跳舞,夜深回来,川嫦回想方才,四个人挨得紧紧的挽手并排走,他的胳膊恰巧抵在她胸脯子上,再没有比这样再接近了。川嫦想到这里就红了脸,决心下次出去穿双高跟鞋,可以和他高度相仿。
可这样也不对,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罢,认识没多久,以后要让他看轻的。可是家里已经默认了……她脸上发烧,久久没有退烧。第二天约好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没去成。
病了一个多月,家里只得请章云藩来诊治。川嫦不大乐意章医生,她觉得他仿佛是乘她没打扮的时候冷不防来看她似的。病得不耐烦了,几次想爬起来,郑夫人阻拦不住,只得告诉她:她生的是肺病。
章云藩天天来看她,免费为她打空气针。她一天天瘦下去,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云藩比她大七八岁,家里催他及早娶亲。她的不安云藩也看出来了,有一次打完针,他低低的道:“我总是等着你的。”这是半年之后的事。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后又坏了,病了两年,成了骨痨。
川嫦隐约知道云藩另外有人了,家里老实和她说:“云藩有女朋友了,叫余美增。” 川嫦自觉手心烧得难受,可也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两年,大约断定她的病是无望了。无望了,以后预期着还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风头,二十年的荣华富贵,难道就此完了吗?
04
▼
一寸寸死去
川嫦屡次表示想见见那位余小姐,郑夫人因教大女儿泉娟邀了章医生余小姐来打牌。这余美增是个小圆脸,窄眉细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显得寒素。川嫦见这人容貌平常,心里怪她的情人如此没有眼光,怎么选了这么个次等角色,对于前头的人是一种侮辱。她又觉得愤懑,因为她爱他,她认为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
川嫦预先让人把一张前年拍的照片压在方桌的玻璃下,美增弯下腰打量了半日,道:“小照相馆拍照,一来就把人照得像个囚犯。可是郑小姐,你真上照。”意思是说:照片虽难看,比本人还剩三分。美增云藩去后,大家都觉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众人评头品足说着美增的不是。
泉娟将药方递给郑先生郑太太道:“刚才云藩开了方子,这药他诊所里没有,叫派人到各大药房去买试试。”郑夫人让把钱交给打杂的明早买药去,郑先生诧异道:“现在西药是什么价钱你该有数呀,明儿她死了,我们还过日子不过?”郑夫人急得脸都白了,当晚把云藩的话告诉了川嫦。
川嫦听了如同万箭攒心。总之,她是个拖累,对于整个世界,她是个拖累。这花花世界充满了各种愉快的东西,川嫦自己也是这许多可爱的东西之一,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一切。然而现在,她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她不存在,这些也就不存在。
05
▼
出走
川嫦受不了这痛苦。她想早一点结果了自己。趁家里不注意,她让新来的李妈背她下楼,给她雇了一辆黄包车。她爬在李妈背上想一个冷而白的大蜘蛛。川嫦带着五十块钱,打算买一瓶安眠药,到旅馆里睡一晚。可她没想到生活程度涨到这样,五十块钱买不了安眠药,她又没有医生的证书。
她茫然坐着黄包车兜圈子,吃了顿饭,在电影院里坐了两个钟头,她要重新看看上海。从前川嫦出去,太忙着被注意,从来不大有机会注意身外的一切。到处有人用惊骇的眼光望着她,仿佛她是个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诗意的,可是人们的眼里没有悲悯。她记起了同学纪念册上的两句诗:
“笑,全世界便与你同笑;哭,你便独自哭。”
郑家走失了病人,分头寻觅,打电话到各处。傍晚时川嫦回来了,上了楼靠在枕头上,梳理她的直了的鬈发。郑夫人慌问:“怎么啦?”赶过去坐在床头挪开被窝上的一把镜子。川嫦却伸过手来握住郑夫人捏镜子的手,镜面朝下,搂住她母亲呜呜哭起来道:“娘,我怎么会……会变得这么难看了呢?”
郑夫人发现了一家小鞋店,因特别便宜,替家里每人买了两双鞋。川嫦虽常年不下床,也为她买了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现在穿着嫌大,但补养补养,胖起来时候就正好。川嫦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踏在皮鞋里试了一试,道:“这种皮看上去倒很牢靠,总可以穿两三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