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短篇《一匹马两个人》原载2003年第1期《收获》
一匹马两个人
一匹马拉着两个人,朝二道河子方向走。
马是瘦马,且有些老了,走起路来就难免慢慢腾腾的。而它拉着的两个人,也不催它走快。他们在几年前就停止在它身上动用鞭子了,一则是这马善解人意,它不会故意偷懒;二则是因为他们和它都老了,马经不起鞭子的抽打,而他们也丧失了抽打一匹马的勇气了。
老马拉着的两个老人,是一对夫妻。男的跟老马一样瘦,女的则像个大树墩一样胖。他们不像马有着那么英气逼人的大眼睛,他们都是小眼睛,是那种懒得睁开的、老是处在半梦半醒间的小眼睛。瘦脸上长着一双小眼睛,这眼睛就给人一种镶嵌上去的感觉,看上去比它本身显得大些;而生在胖脸上的小眼睛,则让人觉得像是掉进了豆腐渣里的两颗石子,你只能凭借着点点涡痕判断它的藏身之所。因而有的时候,马觉得老太婆是没长眼睛的人。
二道河子离他们居住的村庄有二十里路。那里没有人家,有的是一条曲曲弯弯的河、开阔的原野和田地。当然,山也是有的,不过它在河的对岸,看上去影影绰绰的,不太容易走近。马曾经想,那山一定是座很大很大的房屋,只是它猜不透里面都住着些什么动物,也许是黑熊、狼或者是兔子?马见过这些动物,它觉得它们比它命好,不用听人吆喝,也不用被套上绳索埋头拉车,直到拉得老眼昏花、吃不下草料为止。不过,有的时候马猜想那山里住着的未见得是动物,也许是些云彩。在马的心目中,云彩是有生命的,它们应该有居住之所。大地上离云最近的,就是山了,云彩住在里面是最方便的了。
同以往一样,坐在车辕的男人垂着头袖着手打盹,车尾的女人则躺着睡觉。他们不用担心马会走错路,因为去二道河子只这一条路;他们也不用担心马会受惊,因为这个季节没有其他的车辆过来,能使马小惊一下的,也不过是横穿路面的小松鼠。马呢,它知道两个人都在迷迷糊糊地睡,所以它若遇见笔直的路段时,也抽空打一下盹,它老是觉得累,看来真是老了。
马走得有板有眼的,一对老夫妻也就安然地在湿润而清香四溢的晨曦中继续他们未完的美梦。偶尔能让他们醒一刻的,是原野上嘹亮的鸟鸣。
马拉着的除了两个人,还有粮食和农具。他们在二道河子有一个窝棚。夏天时,每隔一周他们都要来一次,每回来都要住上三五天。人住在窝棚里,而马则宿在野地里。到了秋天,不管天气多么恶劣,他们也得呆在这里,因为鸟群会来糟蹋麦子,仅仅靠稻草人的威慑是无济于事的,他们就只有赤膊上阵了。
微风吹拂着原野,原野上的野花就把芳香托付给风了。越是远离人烟的地方,野花就开得越疯狂。坐在车辕的男人不喜欢花,可是马喜欢,它常常用舌头去舔花。车尾的女人也爱花,不过她只爱花朵硕大的,比如芍药和百合,而对那些零星小花则嗤之以鼻,说它们:“开得针眼那么大,也配叫做花?”
这二十里的路,马已经不知走了多少趟,也不知走了多少年了。只记得拉着丰收了的麦子回村庄时,由于车陷在泥泞中,它的背上吃了主人数不清的鞭子。疼痛其实并不能使它增长力气,而是由于这剧痛带来的癫狂使它仿佛是有了力气。马还记得,老人的儿子第一次被人用手铐带走时,哪怕是走在没有辎重的平道上,它也要挨上几十道鞭子。而他第二次戴着手铐被人带走后,他们对它则温情多了,夜里不忘了喂点豆饼给它吃,女主人还常常用一把刷子给它理鬃毛,仿佛把它当成了他们的儿子。
天已经大亮了。马打了一个响鼻,示意二道河子已经到了。果然,男人跳下了车,他先用手抚摩了一下汗涔涔的马,无限怜惜地说:“唉,瞅瞅你这一身的汗,真让我不忍心再使唤你了。”说着,他回头去看车尾的老伴。这一看他吃惊不小,老太婆不见了!他以为她憋了屎尿,方便去了,就朝附近的麦田和原野看,结果他什么也没发现。往常,马车一停下来,老头跳下车时,她还躺在车尾睡得忘乎所以的,他得吆喝她:“哎,老婆子,醒醒吧,再不醒你就把太阳睡下山了!”
老太婆就会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恹恹无力地向老头絮叨她这一路所做的梦。她的梦很多,且都稀奇古怪的,什么树叶长了翅膀,麦子里藏着珍珠,马在河边唱戏,老鼠叼着一枝红花向空中的乌鸦求婚,听得老头说她六十岁的人了,却长着颗十八九岁女孩的心。老头闹不懂,这个年轻时不爱做梦的女人,为什么到了晚年,那梦却排山倒海般地涌来?
“老太婆,你到哪里去了,我看不见你,你给我个音呀!”老头叫道。
马站在原地,不安地动着四蹄,它很纳闷主人为什么还不卸车,它想去掉束缚和羁绊着它的缰绳,轻松地到草场歇一歇。
老头听不见老太婆的声音,他急了,以为她钻到马车底下和他藏猫,她年轻的时候常和他开这种玩笑。老头吃力地弯下腰,他看到马车下只是两个沾满了泥巴的车轮,此外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明白,老太婆是被丢在路上了。他责备自己太粗心,只顾着自己眯着,也许她中途跳下来解手,没有追上马车。他连忙掉转车头,折回去寻找老太婆。
马听见老头呼唤老太婆,已经明白主人为什么没有及时地给它解缰绳。所以它再次上路时,没有丝毫的懈怠。尽管它已经累得眼花缭乱了,还是加快了步伐。可是老头还是嫌它走得慢,他没有鞭子,就下车折了一根柳条,用它不停地抽它。由于久违了鞭子的滋味,马对疼痛的感觉就格外敏感,它闷着头,拚命地快走,老头却并不领情,他心急火燎地持续抽它,抽得马的眼睛都花了。
大约走了四里路,在一片开满了黄花的草甸子簇拥着的路段上,他们发现了老太婆。她横躺在路上,似乎在睡觉。老头叫了一声:“你怎么睡在路上了,吓死我了!”他长吁一口气,从车上蹦下来,去搬弄老太婆。马满身是汗,身上疼痛难忍,四条腿没有一条不在打哆嗦。它可没像老头那么乐观,以为她是睡着了。马知道老太婆只是喜欢在马车上睡,她在地上睡不实,风吹鸟鸣的声音都能把她扰醒,更何况马车前来的声音这么明显,她如果还没被惊醒的话,除非是她死了。
果然,老头搬开老太婆时,发现她的额头都是血,而地上也是血迹斑斑。他拍了拍她的脸,喊道:“我的老婆子,你说句话呀!”老婆子沉默着,不再给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了。老头试了试她的鼻息,一点呼吸都没感觉到,再摸她那双粗糙的手,已经冰凉如秋日的河水,而她的四肢,也僵硬了。
老头虽然有些耳背,但比老太婆整整大十岁的他并不糊涂,他知道她是死了。他没有哭,而是分外委屈地说:“你怎么说飞就飞了呢?”在他看来,他现在抱着的只是老太婆的一个躯壳,而真正的她却已经抽身而去了。
微风就像打太极拳一样,慢悠悠地飘来荡去,它的拳脚所落之处,带来的波动是不一样的。比如落在草上的风,就把草弄折了腰;落在黄花上的风,则将缕缕花香给偷了出来,随便地送给过路的鸟或者蝴蝶了。老太婆身上唯一能动的,就是头发了。那稀疏的白发随风飘舞着,仿佛她在跟他作最后的告别。老头闻着那浓郁的花香气,伤感地说:“你要是喜欢这片黄花,就跟我说一声啊,我把咱家园子里的地都栽上这花,让你爱惜个够。”
马看着老头吃力地把老太婆抱上车,然后他又仔细察看那路面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结果他们同时看见了,路面偏右的地方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头,那石头的顶部像笋尖一样,是它充当了杀手的角色。那石头已经被血染红了。
“你这阎王爷派来的小鬼,我踢死你!”老头咆哮着,使劲踢着石头,那石头却是纹丝不动。
“你这颗狼牙,我拔了你!”老头依然咆哮着,他蹲下身子,用手去拔那块石头,而石头依然龇着血红的牙望着老头,泰然处之。
“你这没长眼睛的子弹,我要把你的魂都砸破了!”老头见拳脚相加都不管用,就去马车上取下镐头,奋力砸那石头。这下石头沉不住气了,它先是发出阵阵呻吟,然后迸溅出一串串火花,顷刻间就分崩离析了。
那镐头本来是要用来刨百合根的,老太太有哮喘,她常用它来熬粥喝。老头把镐头小心翼翼地放回车上,然后他抚摩着老太婆的面颊哭了。
他们朝村庄走去。老头不再坐在车辕的位置,他抱着老太婆坐在车尾。他想她一定是因为睡得太熟了,糊涂中被马车给颠到地上了。她一落地,又碰上了那块倒霉的石头,头正撞在上面,于是就一命呜呼了。
一块这么不起眼的石头就要了她的命,这使他想不明白。她落地后立刻就死了么?她是不是呼唤他了?可惜他耳朵不如年轻时灵便了,而且马车一旦走起来,听到的只是马蹄声,其他的声音都在无形中被抹杀了。他这样一想,就有些怨恨马了。
而马呢,它走得心事重重的。它也在责备自己。老太婆掉到地上了,一定是因为它走路不如以往利索,腿常常抖一下,车也就随之颠簸一下,想必她就是这么被晃到地上的。而且,最不可饶恕的是,老头不会感觉到少了一个人,因为不是他在拉车。它在拉车的过程中少了分量,应该有所察觉的。可它什么察觉也没有。它是个废物了。马觉得自己最好就此不要吃草了,就这么完结算了。
他们走了大约两里路后,老头呵斥住了马,让它掉转车头,又朝二道河子去了。他想老太婆死了,把她带回村庄也没用。她不喜欢那里,她喜欢的是二道河子的麦田。可是他们折回去没有多久,他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想起老太婆的棺材在家里,她最终得被装进棺材里才能安葬,于是又让马掉头,朝村庄走去。马精疲力竭了,可它还是忠实地履行主人的意愿。这样,他们把太阳走到了中天,是正午了,天气热了起来,马觉得口干舌燥,这时老头又改了主意,他掉转马头,让它往二道河子方向走。因为他想把她葬到她喜欢的地方,将她放到窝棚后,他再回去把棺材取来是一样的。这样马车又朝最初的路线走,马又得经过老太婆出事的地方,这对它来说是一种折磨。可马是善解人意的,主人让它怎么走,它就觉得他是有道理的。他们走了大约两小时后,已经距二道河子很近的时候,老头又改主意了,他想若是把她独自放到窝棚里,万一来了狼或者是熊,没有反抗能力的她不就被这些野兽给吃了么!这一想让他胆战心惊,他立马掉头,朝村庄走去,他想总应该让她回家再看看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这样,老马在这一天水草未进,老头也是粒米未食,他们在二道河子和村庄之间的道路上折来折去,徘徊不已,直到黄昏时才死气沉沉地到达村庄。
老太婆被葬到了二道河子,不过葬得颇多波折。由于路途太远,送葬的人大都只是送到了村口。老头也讨厌别人跟着去,他觉得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他、老太婆和老马,被人尾随着纯属多余。老马拉着红棺材,老头仍然是坐在车辕的位置上,他听着马蹄声,看着原野的绿草和野花,感受着隐约的鸟鸣,走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这一程他们走得很慢很慢。马和老头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让老太婆再最后享受一下她所喜欢的旅程。到了出事地点,老头特意喝住了马,下车到那片黄花草甸上采了一束花,把它放在棺材上。然后他们又继续前行。那一路老头都在回忆老太婆生活的一些细节,她梳头的姿态,她吃饭得意了时的表情,她发脾气时摔笤帚的愤怒神态,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
到了二道河子,老头卸下马,领它到河边饮水,然后自己吃了点东西,就择了块地方,挖起了墓穴。他觉得这墓地风水不错,它的左右两侧是麦田,前面是原野,背后是河水,在他看来,是个有吃有喝有玩的独一无二的地方。他在挖坟的时候,老马就垂立在他身边。他对它说:“她死了,我给她挖坟,我要是死了,你能给我挖坟么?”老马用蹄子踢了踢他扬上来的土,意思是它的蹄子在挖坑上不会次于铁锹,老头就怜爱地抚弄了一下马耳朵,说:“好兄弟。”
墓穴在太阳下山时终于挖好了。老头要给老太婆下葬时,发现麻烦来了。他一个人无法将棺材下到墓穴里,当初这棺材被抬上马车,还是邻居帮的忙。老头这下可是叫苦不迭了,他对老太婆说:“唉,想让你清静清静的,不叫别人跟着来,可是我一个人又不能把你埋了,马又不能当人来使唤,你要我怎么办?这前后左右都不见人影,我要是不回村子喊人来的话,除非你像孙悟空似的弄点法力,把棺材变得和纸一样轻,这样我就能抱着你进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