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政治哲学史的读者肯定会注意到,《三体》三部曲的谋篇布局与现代性的三次浪潮存在着一种形式和义理上的同构。
由马基雅维利开启的现代政治哲学以马基雅维利、卢梭和尼采为关键节点,现代性由于这三次浪潮一步步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深渊。
《三体》三部曲则逐部揭露了三体世界、黑暗森林理论和神级文明间互相利用宇宙规律进行打击的黑暗真相。
《三体》是科幻小说,怎么会是政治哲学文本呢?——这种文体意识恰恰是现代性带来的遮蔽。
事实上,《三体》的文体传统至少可以上溯到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格列佛游记》当然不仅是现代意义上的小说,而首先是一个政治哲学文本,其借“小人国”和“大人国”的寓言追问了古今政制的品质问题。
《三体》也是在以寓言(科幻)的形式处理政治哲学问题,是对现代性危机的科幻寓言。我们可以把这种哲学言说的文体选择视作现代哲学思考对苏格拉底传统的回归,即从日常可感、俗常可谈之事开始哲学言说,而不是躲在学院套话中以理论生产理论。
《三体》第一部暗指的文本是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
众所周知,《君主论》处理的是新君主与变革的问题,即在习俗崩坏、命运侵袭的乱世中,君主如何以其德性和武力创建和维续国家的问题。
三体世界显然是一个《君主论》的寓言版本:在千禧年(找到一个安全的星球)到来之前,如何征服不可预知的命运(乱纪元),使三体文明维续下去?习俗(恒纪元)提供的安逸在时间中只是偶然现象,必然被命运打破,因此
三体世界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以德能(科技)征服命运。
地球和三体世界的差异事实上是古今之争的问题。三体是一个以生存为核心的文明,科技发达,却是人文艺术的荒漠。地球象征前现代的温情共同体,有超越生存的人文关怀,精致而脆弱。三体人对地球的入侵象征现代对古代的颠覆。
在三体人出现在地球人的视野中之后,地球人的宇宙观彻底改变了。地球人不再关心臆想的星际文明间的人道、友谊,地球人对宇宙的思考被拉回到了现实的宇宙这个给定的前提。这是政治哲学古今之变的科幻版本:
现代政治哲学不再关心臆想的理想政体,转而思考“实际上有用的”政治技艺。
《三体》第二部讲的是黑暗森林。黑暗森林显然是对霍布斯自然状态理论的隐喻: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
在接触了三体世界之后,地球人中的先知先觉者已经领会到了宇宙社会学的法则。在此意义上,马基雅维利而非霍布斯才是现代政治哲学的真正奠基者,前者已经扭转了古代政治哲学对臆想的最佳政体的关注,奠定了现代政治哲学的思考基调,霍布斯只是在现代性进一步展开之后,在马基雅维利奠定的基调下系统描述了现代政治哲学的全貌而已.
人类与三体世界组成的自然状态终结于人类与三体世界的“契约”,契约的基础则是人类和三体世界都有消灭对方的能力,这种恐怖平衡使妥协成为可能,只要彼此都具有理性。人类与三体世界的契约毕竟是一种事实秩序,缺乏规范基础,因此是极不稳定的,注定会崩溃。这些都是对霍布斯的明显套用。
当然,《三体》第二部的核心事实上不在黑暗森林理论。如前所述,黑暗森林(霍布斯)只是三体世界(马基雅维利)现身后的必然推论。第二部的关键在于,它事实上提出了一个卢梭问题,即霍布斯笔下的自然状态并不是真正“自然的”状态,而是“历史的”状态,是自然败坏之后出现的结果。
第二部中出现的四维碎片所指向的文本是《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四维世界象征着卢梭笔下那个前政治、前文明的,尚未被败坏的自然状态,而降维打击寓意自然状态的败坏。因此,
《三体》并不持一种普遍、永恒的人性观,宇宙的各个文明中、每个文明中不同的人都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但这种“相对主义”却无法驳倒宇宙社会学的基本规律,因为能决定宇宙发展的永远是那些卑下而稳固的文明。
自然状态必将败坏,伊甸园必然降维。
《三体》第三部中的大神级文明归零者显然是尼采笔下的超人:
“‘归零者?’
‘也叫重启者,可能是一群智慧个体,也可能是一个文明,或者几个文明,我们不知道,但已经确认它们的存在。归零者想重新启动宇宙,回到田园时代。’
‘怎么做呢?’
‘把时针拨过十二点。比如说空间维度,把一个已经跌入低维度的宇宙重新拉回高维,几乎不可能;但从另一个方向努力,把宇宙降到零维,然后继续降维,就可能从零的方向回到最初,使宇宙的宏观维度重新回到十维。’”
在黑暗森林的历史走到尽头后(在现代性彻底展开之后),宇宙可以重回十维的田园世界(永恒轮回;人将首次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三体》的结尾并没有告诉我们归零运动有没有成功。但第三部的标题“死神永生”显然已经暗示了答案:由于程心留下的那五公斤纪念品,归零运动失败,宇宙永远死去了:
现代性的每一次浪潮都把现代性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本文纯属恶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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