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天真了。”
在我的人生中,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听到有人对我这么说。当然,谁都能听懂,在我们的社会上,这通常是讥诮,时而是啼笑皆非的惊讶,有时也是出于关切的感叹、怜悯和忧虑,但很少是肯定和称赞。
在这里,“天真”并非是指本真纯良,而是不谙世故、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言下之意,“不知道现实社会有多严酷”。
那么,这个现实社会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一个优胜劣汰、以力取胜的丛林社会,善意、温和、理想主义,在其中都没有容身之地,只不过是被人欺负利用的弱点,至少是不能适应残酷生存竞争的品质。不难想见,这样的心态是社达主义的沃土。
本质上,这也是一种想象,但却被当成现实
。
这意味着人们
对
外部
环境的设想没有丝毫乐观
:
脆弱的个体暴露在酷烈的时代风暴面前,毫无遮挡
地承受着
,要想活
下来就得
不抱任何幻想,
那隐含的潜台词是
,“为了生存,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
确实,有一点不容否认:在一个道德秩序瓦解、充满生存斗争的变动社会中,那些不择手段的人很可能活得更好,因为他们无须消耗自己的能量去理解、帮助他人,也不必顾虑道德而自缚手脚,只是一味无情地剥削、利用人。1919年初,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废墟上,英国财政部的财务秘书斯坦利·鲍德温就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当时的新贵都是“一些冷酷无情的人,他们在战争中似乎表现得很好”。
对中国人来说,这种愤世嫉俗的哲学也是道德创伤的结果:
传统的儒家社会,不管有多少弊端,至少在原则上是依靠“礼”和“理”的秩序来维系,这就给了弱者一种在道德框架下博弈的基本权利;
然而到了近代,“强权即公理”带来的冲击使人产生了强烈的幻灭,中国人转而相信,只有“力”才决定着从国家到个人在秩序中的地位。
这种伦理期待的落空,使中国人不再相信有一个道德的“天”主持着人世间的正义,进而质疑“正义必胜”这类信念。在像乌克兰战争这样的争论中,仍然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言辞:太多人认为实力决定一切,和平主义天真幼稚,至于“道义”或国际法,不过是权力的幌子和虚伪的说辞。
可想而知,既然决定秩序根本的是“力”而非“理”,这就为层出不穷的权力博弈提供了一个有毒的源泉,也为社会的法治化转型制造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因为人们不相信在拳头之上还有什么更高的道义、法律之类超越性存在。
有时候,人们倒也对现实有点不满,然而,既然现有秩序是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他们随即就会陷入无助无力之中:这可能有什么不对,未必是自己想要的,但只能这样,这日子就凑活着过吧,“没办法”因而是无数国人的口头禅。
也就是说,哪怕内心深处并不认同,但只能接受现实。一位年轻朋友跟我说,她发现父辈经常说这样的话:“我现在是活明白了。”这些人找到的美德通常是“沉稳”——你为啥还一惊一乍的?你就是没看透。
余华的小说
《活着》那么流行不是偶然的,这其中隐含着无力者的一种生活态度:
发生了那么多摧毁性的不幸,但我都能坦然接受,活着就好,这人生我也看透了,就这样。通过近乎无限的坚忍承受力,人们说服自己获得内心的平静,代价则是放弃改变的努力。
谁不想要更好的生活?
只不过疲惫不堪的人们再经不起风浪折腾。
他们中的很多人内心也抱着挣扎、犹疑和痛苦,本能地觉得“不应该这样”,但当他们发现无法改变外部现实时,内在会陷入沮丧、痛苦和愤怒,如果无力超越其上成为更好的自己,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们发现放弃自我才是最省力的活法。
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但如果问问周围人,你可能会发
现,他们觉得经过省察了又怎样?你还得接着过未经省察的人生,因为那样难得糊涂才最省力。逃避现实比面对现实要容易多了。
根据这样的思路,面对令人不适的压倒性社会现实时,还能平静,那极有可能不是你内心强大,而只是你不知道有多黑暗。
正因此,理想主义和天真常被视为一种奢侈品,偶尔倒也引来羡慕,但那羡慕背后的意思是:
你之所以能保持这样,只是因为被保护得很好,没被社会毒打过。
虽然我也出身清苦的农村家庭,人生经历过一些波折,但这无法让人信服,因为总有人觉得,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平和地坚守理想,肯定是因为我没有“真正吃过苦”。这就构成了一个无法辩驳的自洽循环。
别看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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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罗兰那句“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但我的感受是:对太多人来说,没这回事,看透之后只有虚无,仍然热爱生活?那可能只是你太幸运了。
无论如何,这种面对现实的无力感肯定有利于现有秩序的维持,因为太多人通过自己的被动无力,已经做出了选择。
毫无疑问,这是保守主义的深厚土壤。
本来权力结构就对秩序有着强烈偏好,禁止对秩序的挑战,再加上沉默的大多数,最终的结果就是社会生活逐步丧失活力,没有什么改变,更谈不上层出不穷的新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循环往复。
如果只认同现实,现实就成了一个牢笼,看不到其它可能:
标新立异意味着危险,平庸才更安全。
无数战战兢兢的蝼蚁苟活在世上,还把那些试图活出不一样的人贬低为不现实,
勇气
被视为鲁莽幼稚,
嘲讽他们肯定无法幸存下来。
可想而知,这会带来肉眼可见的贫瘠、单调,因为“没办法”,只能这样。在这种环境底下,忍受而非创造性,才是最受推崇的品质,原因很简单:既然生活就只是循环往复,异类则将活得相当艰难,那么现实点,折腾也不会更好。
鲁迅《狂人日记》中的那句名言“一直如此,便对吗”,常被用来质疑现实,然而对那些维护秩序的人来说,仅仅这样反思还不够,除非你能提供一套更好的秩序——问题在于,就算你能提供,他们仍然觉得,还是自己习惯的这一套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