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y Van Rosmalen
吴鞑靼:
这是我读到的关于「熊」的文章里,最让我惊呼的一篇。在这个小故事中,熊的意象超越了动物和猛兽的属性,成为了一个更加隐形和无法捉摸的虚象——在某一刻,它甚至更接近大自然本身。
人类心中的恐惧、希望;人类行为中的智勇、怯懦都体现在这举重若轻的段落之中。它是那么不经意地出现,又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高悬。
进而又想到了亚寒带的广阔荒野给人的压迫感与释放感,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中的描写:在看这幅画的时候,你会觉得自然就像一个喑哑、无情的怪兽。或者更确切地说——不管多么奇怪,这个对照也许更接近真相,接近得多——你会觉得自然就像一台巨大、冷酷、无声的现代机器,抓住了一个伟大的、珍贵的生物,把他揉得粉碎,吞了下去。这个生物本身的价值就抵得上整个自然……
一头熊
ONE BEAR
约翰·伯格(英)
黄华侨(译)
那时,熊正待在一个房间里,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就像所有那些真正活着的房间一样,联系着往昔的时光。
这头熊只比我略大一点,他住在这个房间里。他属于这里。或许有时他会在别处,但是这里才是他生活的地方。而我只是个客人,在这屋子里,在这房间内。
一条长长的锁链,把熊锁在墙上。 显然,他并不因这限制而感到痛苦。他就是这房间的一部分,如同壁炉里的火焰,或者墙边的那张桌子,桌子上方还立着一面镜子。不过,他是活物。这很重要。尽管他被锁在墙上,仍然像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不管访问者有什么感想,肯定不会是对他的怜悯。
我正与他交谈。 不过不是用言语,就像我一说话,他就能听懂我似的。而是必须运用动作与他交流。这时我正与他玩耍、扭打。
他是一头熊。 他有一条尾巴,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没有任何一头熊拥有他这样的尾巴。然而,我将称他为一头熊。而且我说的是他。虽然也很有可能是她。 也许我们不需要任何代词。我总可以称他为熊。
我们扭打着。但不管是熊还是我,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或敌视的表情。 他的爪子缩回去了。 此时,我并不担心他抓伤我。
我们扭打着,互相推来搡去。 我仍然可以感觉到熊的爪子,和爪子外面的毛皮,就像煮熟的鲤鱼皮,不过要粗糙一点。我还可以看见他的眼睛:深沉而晦暗。 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们的摔跤舞蹈充满了感情。 摔跤就是与熊共舞。 在这房子里,在这陈设考究的房间,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悄无声息的,但是并不压抑,我们就在这房间里舞蹈。熊和我。
接着,我注意到一个问题。锁在墙上的链条断了。而熊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继续舞蹈。事关荣誉。我预知了危险。我思索着脱身离去。但是我办不到。我感到恐惧,可是我的恐惧敌不过规律。锁链断了,首先作出反应的应该是熊而不是我。那不是我的锁链。可是熊继续舞蹈,和刚才一样。熊仍然像那团火焰,这房间里热情的囚徒。
锁链的末端原先固定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现在则掉落在地上。我的眼睛不断瞥见这个末端,而我们交流的范围越来越大。不过,虽然我仍然十分害怕,我的心里却也同时升起了某种异样
的感觉。人们把熊用锁链牵着招摇过村,已经有一个世纪甚至更久的历史了。这是因为,熊用两条腿而不是四条腿站立,熊的毛皮温暖而气味芳香,熊有一双聪慧的黑眼睛,熊的行动迟缓笨拙,对某些人来说,熊让人联想到人。如今,眼下这头熊。终于挣破了锁链,获得了自由。
一切解放皆蕴涵美感,不管其后会发生什么。这美感有着一种纵情其中的意味。熊越来越沉湎于舞蹈。我犯了一个错误。熊早知道了。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这美感既隐藏在洞悉明鉴之中,也体现在沉闷的纵情摇摆之中。我想,现在我可以走了;我不是首先对断裂的锁链有反应的那个。继续摔跤,继续舞蹈,我把我们俩人引向门口。先前,我假定熊还没意识到新的自由;现在我则假定熊不会注意到我的计谋。然而这一次我又错了。
我用一只手在背后摸索着门的把手,我要比熊更快地通过这扇门。我要锁上门,离开这屋子。
立刻,我看见熊拿着一把小刀。一把小刀?还是一只伸长的爪子?一片像半月弯刀一样的刀刃,弧形而短小。颜色灰黄。开始只有一片,接着出现了若干。
爪子抓住我的喉咙,每片刀刃的尖端都抵着我的皮肤。我把一柄枪的枪口紧压在熊的腹部。我们对峙着,我们两个。
然后我说:让我们空手对阵吧。
熊把五把刀子扔在了地板上。我扔掉了枪。还没等这些武器撞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平息下来,我已经在门外了。我锁上门,跑开了,就像我计划的那样。我希望,熊再次成为一个囚徒。
在我和熊遭遇期间,房子已经移动了,房子和整个村庄一起移动了。我沿着一段台阶下到主街上,当我走到底,却没有看见那条种着悬铃木的公路,反而发现了大海。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村庄的围墙。
我是否告诉过你这是夜晚?当我开始与熊交流时,已经是晚上了。除了海浪的泡沫,大海一片漆黑。天气寒冷。冬天之寒。熊的天气。
我爬上台阶,走进通往主街另一端的通道。到了尽头,我再次撞见大海。在我和熊作交流的期间,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岛屿。我无路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