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从岸上经过时,榕叶一个翻身,跌落于流水之上。渔夫撒下渔网,鱼群不知何处,却惊起一滩白鹭。很快,晨曦穿过树冠,南风吹彻,珠江水流,交替层叠的光影扑面而来。江边漫步,极目远眺,坐观垂钓,或听风吹叶落,江水涨落,小舟轻摇,赛龙夺锦,似乎都有一股气定神闲、波澜不惊的内力。
江上时有孤舟泛行,不知从何处突然漂来,又不知漂向何方,它出现的时候是一个点,远去的时候依然是一个点。无垠的天地间,空荡的江面上,寒江孤影,人世寂寥,让人忍不住想到“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又让人想到孤帆远影。
我常独坐江边,看珠水流淌,看水天相接处无穷光影,看垂钓者静坐江边等鱼儿上钩,人间时光点点随着江水流过,焦躁愁绪也随着江水漂向远方。那一刻终于领悟到,江海具有抚慰人心的绵柔而磅礴的力量。
信步江边,偶然瞥见不远处,潮水褪去的江滩上,白鹭临水照影。高挑的身姿,洁白的羽毛,颀长的脖子,天生自带美人气质,江中一隅,翘首盼望,真是美好的鸟儿。对于驻足停靠的美丽生灵,我常常惊喜得说不出话。
白鹭是很喜欢榕树的,也是喜欢水的。春天的稻田中,常可见白鹭身影。三月,正是稻田禾苗拔节生长时,草绿色的波浪蔓延至天地相接处,稻田深处,三三两两的白鹭丝来回踱步,时而低头寻觅食物,时而转头梳理羽毛,时而抬头仰望天空。烟雨迷蒙的田野,无边无际的绿意,点缀着点点白鹭的身影,那是一幅怎样美丽而富有诗意的画面。
我不知道它们的巢穴会筑在哪一株榕树上,不知道哪一片流水曾经映照过它们的倩影,更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终归何处,只愿它们能够坦荡无惧地涉江点水,天地间自由来去,便是我对它们的祝福。
上百株巨大的榕树沿着江流方向一字排列,树冠浓密,一半遮住马路,一半倾向江中。长达数米的气根垂落江面,风轻轻走过,便纷纷飞舞起来,仿佛空中的水草,轻盈曼妙,吹起的江水,也是很轻,很柔,如三月雨打梨花羞涩的脸庞,轻轻荡开了去,很快就隐入江中。它们一动,树上的叶子仿佛感受到了大地的召唤,纷纷落下。有风时,没风时,落下的姿态是不同的,晴天与雨天,落下的方法也是不同的。有的三两下直白地就落在了地面,一点也不懂得婉转;有的在空中打了一个圈,趁人不注意便钻进了一旁的窗户;有的随风转了又转,最后落在水面,随流水杳然而去。
如此硕大粗糙、苍老遒劲的树干,长出的叶子却是这般浓密细致,在巨大的枝干层层叠叠向上伸展开去,阳光在叶丛中曲折地探索着,徘徊着,星星点点,欢欣雀跃。抬头瞬间,无意撞见了一片稚嫩的叶子与晨光的相遇瞬间,电光火石间,叶脉渐渐清晰,隐藏的密码若有似无地跳动着,如生命在时间之河中流淌。一片不起眼的叶子,却隐藏着这世间生命的秘密,想到此,总是肃然起敬。
每至深夜时分,万籁寂静,从阳台望出去,榕树的影子比黑夜更黑。风吹过,树叶碰撞,响起沙沙声;风吹皱,一江春水,惊涛拍岸,一浪接着一浪。我在灯下看书写字,听着身边传来的阵阵涛声,带来珠江潮起潮落的信息,不远处,万亩果园里,虫鸣蛙叫起落有致,心总是格外平静,枕着涛声进入梦乡,梦里珠江缓缓地流淌。住在江边的人是幸福的,拥有一轮江月的人是幸福的。
在岭南,有人家的地方,必有榕树,一头将根系深深扎入大地,一头系着生生不息的烟火日常。旧民居,青石板,吱吱呀呀,回响着悠悠步履,将人带入岭南水乡的旧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