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名称: 梨涡小篆本尊
梨涡小篆,文艺老女孩,变异双鱼座,麻辣傻白甜。曾任报纸编辑,企划文案,现为中学教师;国家心理咨询师。个人作品散见于《社会早刊》、《南阳晚报》、《汕尾日报》、《百姓视点》、《佛山文艺》、《时代教育·教育家》、《掬红一叶》等报刊杂志。微信公众号:liwoxiaozhuan-cas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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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青衣秀(引子)

梨涡小篆本尊  · 简书  ·  · 2018-03-02 01:10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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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张火丁的唱腔刚起,潘夏茵的内心就生了悸动。

她把头微微仰起,背靠着沙发听点唱机里传出来的《锁麒麟》选段——“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门口的麦芃芃一直等到她听完,才走上前,尊敬地喊了一声:“潘老师。”

潘夏茵闻声回头,她身后的麦芃芃穿着白色T恤衫和绿色A字裙,乌睫明眸,长发披肩,美好得宛如一棵小青葱。潘夏茵眯眼对着她,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黑背心配着低腰迷彩工装裤,露出一截水蛇腰,还有满头密密麻麻的小辫子,脸上盖着大墨镜,就剩一张厚嘴唇,拎支AK47就能去柬埔寨打游击的问题少女。那是潘夏茵最初见到的麦芃芃,三年前刚刚进入楚州戏曲学校的女学生。

不料,1096个日夜过后,麦芃芃已然蜕变成为现在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妆,肌肤照样莹白似藕肉。那朝气,那活力,那淑女姿态……潘夏茵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麦芃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潘老师,您怎么了?”

潘夏茵回过神来,半羡半妒地横了她一眼,留意到她手里拿着的厚厚的剧本,心里清楚了她的来意。

潘夏茵说:“芃芃,系里已经决定让你演春香。杜丽娘毕竟是青衣,沉重端凝、气场要强。你身高只有一米六二,还是适合小花旦。好好地在舞台上发挥喜剧效应,才是最适合你的路子。”

麦芃芃不言语,只是做出乖乖巧巧的模样,鞠了一躬,转过身,匆匆出去,把潘夏茵独个撇在房里。潘夏茵嘴角微微一吊,还没吊出一个冷笑,眼前电光一闪,窗外的天空有惊雷滚过。雨点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 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二十岁的潘夏茵捧着《霸王别姬》的电影原著,卧在床铺上清声朗读。她下铺的白桐咬了咬唇,隐忍着不去理会她。

潘夏茵故意将声音提高了起来:“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她邻铺的水红妹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潘夏茵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她拿小说里的程蝶衣和段小楼的故事来解释。潘夏茵说:“程蝶衣好傻,不明白这世上人心险测。他对身边每一个人都掏心挖肺,可他换来了什么?他的手指被母亲砍了,他的童贞被老太监毁了,他的角色被徒弟抢了,他和师兄的情分也被一个妓女破坏了……”白桐听着这话,瞳孔紧缩了一下,她起身拉开宿舍的门,挺直背脊走了出去。水红妹对着潘夏茵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潘夏茵竖起书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潘夏茵和白桐是戏校里公认的两朵花。戏校的老师见过她们的都说,这俩孩子生就是唱对台戏的料儿——这话是指她二人的功底水平旗鼓相当,不分上下。可是当事人多听两句就理解错了味儿,再多听两句就在心里打起了算盘珠子。

潘夏茵十二岁来到戏校,把练跷功、打脚尖、学下腰、耍盘子、站板凳、跑圆场这些基本功练了个不亦乐乎。戏校的老师们争着收她当学生。有个唱刀马旦的老师还跑去找校长要人。可是潘夏茵梗着脖子要求学唱青衣,她从小就喜欢听奶奶唱《白蛇传》和《牡丹亭》。潘夏茵的奶奶解放前是梨园行有名的票友。曾与程砚秋、尚小云一同唱堂会。文革之后她不再见外面的人,只把年轻时候的青衣扮相照挂在卧室墙上最醒目的位置。奶奶去世后,潘夏茵要上戏校,她也顺利考入了戏校,成为院系里的宠儿。后来多了一个白桐。她一来就让潘夏茵产生了恶心的感觉。潘夏茵至今记得她初次见到白桐的情景。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树上的蝉热得都放弃了鸣叫。潘夏茵依旧在练功房里练习甩水袖。电扇呼呼地转着黑漆漆的扇叶,虽有风力也是热烈的,解不了暑的。潘夏茵目不转睛地对着镜子中自己的影像,或甩或扬或抖肩头垂泻的那两条长长的水袖,把它们或甩或扬或抖得宛如九曲十八弯的清透溪流。不知什么时候,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人,是个梳着娃娃穗,盘着丸子头的瘦高女孩子,她目光熠熠地瞅着潘夏茵。潘夏茵停了动作,询问过去:“你是谁?”

女孩子笑了,她一笑露出两个小兔牙:“我是白桐。”

白桐?潘夏茵望着这个突来乍到的女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屑。但是白桐一亮嗓子就令潘夏茵和所有的老师刮目相看。

那是无法形容的绝妙的好嗓子,宛如《老残游记》里的王小玉,声音初不甚大,入耳却让听众有说不出来的妙境:让人听得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她唱得是京剧《霸王别姬》的选段: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吐字清晰,高低自如,音色醇美,幽咽婉转。她还没有化妆,也没有换戏装,但是她立在台上,稚嫩的脸上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她兰花手招摇,莲花步轻移,踏着板眼,款款行走。潘夏茵看着看着,脑海里浮现出曹雪芹描写史湘云身段的八个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一曲终了,所有人热烈地鼓掌。潘夏茵也在鼓掌。她是个骄傲惯了的人,在同学里找不到竞争对手。白桐的出现,让她忽然产生了危机感。她屏息看着白桐在镜子前化妆,小小的一张狐狸脸,素颜的时候半点特色也无。但是一涂上那些白色粉底,桃红腮色,再贴片子把水杏眼角吊起来,用颜色一笔笔地填上去,那张脸瞬间甜美娇艳了起来。再戴上头套换上戏服,俨然是古人工笔画里走出来的活天仙。

潘夏茵对照自己,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姿色方面逊了她好几筹。潘夏茵也是称得上漂亮的,可惜在走古典路线方面吃了亏。她的肩不是弱不胜衣的美人肩,她的腰不是弱柳扶风的杨柳腰,她圆圆的脸和丰满的身体,看上去是健康的,茁壮的,拥有力量感的。好在她形不似古人,韵味还是抓得住的。她一上舞台,眼神立刻愁肠百转、动作随即行云流水。她生得不苦相,却知道如何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又明白如何流露动人心弦的表情。这是她心里憋着劲,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练出来的,以至于她一开腔,就能让各种情绪在吟板、散板、慢板、二六、流水里贯穿全场。后来戏校里人人皆知:每天练功房里剩到最后的,准是潘夏茵。靠着这种烂嚼黄连不说苦的狠劲,潘夏茵成为了戏校里最杰出的青衣,也顺利在毕业之后留校任教。

如今的潘夏茵三十五岁了,容貌不甚走样,那是全靠化妆品撑着,束体衣掩着。她只要脱掉外套,解下束腰,腰间赘肉就变魔术似的嘭一声垮下来。她若再洗去脸上的脂粉,气色黄了,眼角的细纹显眼了,颧骨处的雀斑毫不留情地浮上来……她不得不对着镜子叹气,她到底失去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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