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两天,西湖边有条小新闻。
说的是飞来峰下有条小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下,污水管道破了四个地方。既然破了就要修,不然污水就要顺着溪流,一路流到西湖里去。
路下管道,老法子修的话,至少个把月,要把路面挖开,会影响游客,而且花钱也不少。
灵隐管理处就用了新办法,一个叫“整体紫外光固化修复”的新技术,省钱,不用挖路面,一个晚上,8个小时就修好了。
这个新技术,在西湖景区是第一次用,的确高效,对游客“零影响”,相当于悄悄做了个“微整形小手术”。
到这里,这条值得夸一句的小新闻也算结束了。
但听了以后,我突然想起来,飞来峰下的这条小路,人家叫灵隐道,那可不是条普通的小路。
它起步于“咫尺西天”,走飞来峰脚下,一路经过灵隐寺、永福寺,穿了出去。论距离,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米,但人家,一米一岁,论的是年纪。
有寺就有路,建于东晋的灵隐寺,已经快1700年了。也就是说,寺门口这条灵隐道,人家也快1700岁了哎。
这是什么概念?
好多人上了年纪后,喜欢回忆往昔,拍着胸脯说想我当年,杭州还是怎样怎样呢。这种话,要是走在灵隐道上说,它听了,最多一声冷笑。
想不想听,这条“祖师爷级小路”,讲讲这1700来年,它都见识了些什么?
1700年啊
我是新杭州人,虽然因为工作关系,常去灵隐,10年里上百次应该是有的。可是,一趟趟走,还真从来没关注过脚下这条路。
也真是没什么人关注它。我托灵隐管理处帮忙,文献资料查了一堆,灵隐道上的一路景点,样样都有详细“户口”,只有它,一本本翻下来,从没人为它写上一段。
唯一确定的,只有一点。
从灵隐寺建寺开始,就有了灵隐道。快1700年了,这条灵隐道从未改过道,连走向都没变过,当年是怎么走的,至今还是怎么走。
左图为1906年的灵隐道,右图为现在的灵隐道。
1700年里,大修大补是肯定少不了的,像前两天这样的修补,修过几次?那谁也说不上来了。从老照片里来看,它铺的是石头,至今还是青石板,只是比以前宽了一些。
前两天,我找了灵隐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小潘,和我一起,认真去走走灵隐道,听他讲讲这条路。
小潘潘,曾是厦门大学历史系高材生,2006年到灵隐管理处,在文物科工作了好几年。这条路,12年里他已经走到“数不清”。
站在飞来峰一线天前,有一尊佛像,从山上伸出一块,就好像凌空坐在了冷泉溪上头,是“大白伞盖佛母”。
大白伞盖佛母
12年前,小潘第一次来,一抬头,一丛小白花静静地开在佛前,他说,那股子静谧感,让他一下子认定了“啊,这是块宝地。”
后来他专门去打听,记住了小白花的名字,“半蒴苣苔”。再后来,拿出历史系的个性,路一趟趟地走,典故一个个地查,小潘说,“这块宝地”越走越有意思。
半蒴苣苔
迎来送往
不少
名人啊
1700年来,灵隐道每天忙得要死。
不管是哪里人,到了杭州,没有人不去灵隐寺。去灵隐,从古至今就两条道,要么走茅家埠上香古道,要么九里松,但到了“咫尺西天”,通往寺门口的,只有这一条。
我们去的那天,是个工作日,灵隐道上的人都挤挤挨挨。有个数据,平均一年有500万人次,进飞来峰,走灵隐道,去了灵隐寺。
可惜啊,500万人里,有几个看过一眼脚下的路,又有几个人知道这条路的一步一历史。
一步一历史,都有哪些?
小潘说,实在太多了,随便举几个大家都认识的例子好了。
白居易,杭州没人不知道。唐代时,白居易只要有空,就跑灵隐溜达一圈,达到了“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的频率。
西湖边孤山下,住了“梅妻鹤子”林和靖,每天梅花丛里喝酒吟诗。孤山看腻了,也往灵隐跑。当时西湖水位高,他划着小船儿从孤山荡出,一直悠悠划到合涧桥头的灵隐浦,坐船游灵隐的,说“泓澄冷泉色,写我清旷心。飘摇白猿声,答我雅正吟。”
白猿,是谁养的呢?南朝僧人智一法师,猿猴们都喜欢往他身边跑。那时候,好多人跑去喂,智一法师干脆弄了个“饭猿台”。
现在猿猴是没了,合涧桥还好好的,过了“咫尺西天”,第一道小桥就是。
还有历任杭州地方官,走在灵隐道上,人人都觉得“哎,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手一挥,建个亭子吧,留个纪念。就说唐代好了,杭州刺史们,在灵隐道上先后建了五个亭子,虚白亭、候仙亭、观凤亭、见山亭、冷泉亭。
“搞破坏”的也有,比如明代文学家张岱,在灵隐寺西面的岣嵝山房读书,天天打灵隐道来回,有一天爬上飞来峰,一眼看到了疑似杨琏真迦的造像,蓄着胡子趾高气扬地坐在龙身上,旁边还有四五个侍女呢。
“一代愤青”张岱,捡起石头就把石像砸了,这还不行,还要把石像扔到茅厕里,要他遗臭万年。
最右边,有个白色的62,看到没?
到现在,飞来峰上还看得到张岱“砸场子”后的造像,只可惜,他砸错了“人”。
不知道是编号,还是哪个杭州人有意为之,在砸错的佛像边,写了两个小小的数字“62”。
还有呢,布袋和尚造像前,布列松来杭州,专门跑去佛前拍了纪念照。灵隐道边上,泉水叮咚响的冷泉溪,天热的时候,徐志摩跑到“枕流”这里乘凉、发呆……
摄影大师
布列松也是要拍到此一游留念照的
老市长的最爱
听小潘一个个说下来,光是走过这条路的名人,哪怕一本书都说不完啊。能不能挑个最重点的?
要么就冷泉亭吧。杭州两大“老市长”的最爱。
走过灵隐道的人都知道,路一面是灵隐寺,一面是飞来峰,和飞来峰之间还隔了条溪流,叫北涧,也叫冷泉溪。
冷泉溪
就在“咫尺西天”边上的合涧桥,北涧、南涧,合涧为一,一路流过白乐桥、洪春桥、赵公堤,进了西湖。
冷泉溪边,有个木制红亭,叫冷泉亭。每天,不知道多少游客,坐在红亭子里,看着斜对面的灵隐寺山门,听着溪水声歇脚。他们不知道,这个亭子可是杭州两大“老市长”的最爱。
冷泉亭
第一位“老市长”白居易。
冷泉亭的亭子,倒不是他建的,他的前几任,一个个排队已经五个建好了啊,短短一条灵隐道,哪里还有位置?
所以,亭子不建了,他就提笔,给最喜欢的冷泉亭,写了一篇《冷泉亭记》。
《冷泉亭记》里,白居易把它的至爱,夸得那叫一个好,说他春天,来闻花草芬芳、林木繁盛,吐故纳新,一身清爽。夏夜,听泉水清流,凉爽的风把微醺酒意都吹醒了。
真是爱到心尖尖上啊,白居易又挥笔写了块匾额,“冷泉”两个大字挂到了亭子上。
谁曾料想,两百多年后,另一位“老市长”苏东坡来了。
白居易的前同事们,留下的5个亭子,后来只剩下了冷泉亭一个。苏东坡一看,也爱上了。
爱到什么程度呢?当办公室来用。
苏东坡爱游西湖山水,尤其最爱灵隐。据说,他想出门玩了,就让仪仗队大吹大擂,举着肃静、回避牌,浩浩荡荡地往钱塘门出。百姓都以为,苏东坡去钱塘门了,可他生怕人打扰,静悄悄走涌金门去了西湖,坐上小船,一路往西湖深处。
湖里荡好了,走葛岭上岸吃饭,再换马,绕道去灵隐。
可能苏东坡也觉得,天天这样玩也不太好意思,可又舍不得灵隐,干脆,灵隐挑个地方办公吧。灵隐道上看一圈,就挑中了冷泉亭。
冷泉亭旧照,大约拍于1924-1927年,杜克大学藏
有案子了,亭子里摆上桌椅笔墨,摊开卷宗,公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活干完了,赶紧上小酒小菜,一定要喝到酒酣耳热,才恋恋不舍回城。回城就不讲究了,骑着马,一路大张声势,全城百姓都知道父母官回来了。
白天,灵隐道的游客实在太多太吵了,想好好看看苏东坡的“办公室”起码要傍晚,游客散了以后。
有一回,我傍晚去,刚好跟在一位奶奶后头,白乐桥里溜出来,手里拿着个蒲扇扇啊扇,一路慢悠悠地走,到了冷泉亭歇个脚,再往前迈出几步,是灵隐寺山门,立住脚,双手合十,拜上一拜,她又继续溜达。
那一走一拜,是只有世世代代住在灵隐道边的人,才会有的。
前两天,我特意挑了个晚上,又去了趟飞来峰,夜深人静,冷泉亭下山风飒爽,耳边泉声荡漾。
坐了一会,我真心佩服苏东坡,这样的办公室,果然会找!
和白居易比起来,苏东坡工作、生活一样没耽误,灵隐道上的小日子过得可比他舒服多了。
这还不够,苏东坡抬头一瞅,“办公室”上头挂着白居易写的“冷泉”,蹭蹭蹭上去补了个“亭”,算是跨越两百多年,合作了一把。也不管人家白居易乐不乐意。
苏东坡开了头,后人也跟着往上补。
又过了500多年,明代书画家董其昌来了,匾额是不能写了,给加了一副对联,“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
这副对联,明显是个问题,在等有缘人的回答啊。
又过了300多年,清代著名经学、训诂学大师俞樾,带着老婆游灵隐,看到了,对了一句“泉自有时冷起,峰从无处飞来。”俞夫人还看不上呢,给改了改,“泉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
现在,这两副对联,还挂在冷泉亭里呢。
听小潘说,这么多年了,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到了冷泉亭边,都心痒痒地想试试。
下次走到“祖师爷”灵隐道上,你也可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