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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输液袋里依然有液体残存。
(江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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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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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审完一起案子之后,法官邹满意改掉了一个多年的生活习惯,不再用一次性塑料杯喝水,还劝身边的人也别用,“以前听说过不干净,到底怎么不干净不知道。这次知道了。”
2017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湖南省高级法院通报9个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仇胜双等犯污染环境罪案(
以下简称“仇胜双案”
)排在第一位,媒体称之为湖南“首例非法处置医疗废物案”。
作为汨罗市人民法院刑二庭庭长,邹满意主审了这起案件。12名被告人均构成污染环境罪,获刑一年十个月到三个月拘役不等。案件的核心事实是,非法收售或加工混有感染性废物的输液袋。
湖南高院将本案的典型意义归纳为,“充分体现了刑罚的威严和震慑作用”,同时“暴露了医疗卫生机构在医疗垃圾管理、处置方面的漏洞以及环保行政部门在医疗废物收集、处置等多个环节的监督管理缺位”。
由此,医疗废物收集、处置领域存在已久的一个“潜规则”被揭开——在利益驱动下,一条网点遍布全国的产业链形成;医疗机构大量使用过的输液袋,与感染性医疗废物混在一起,经过加工后,有的最后甚至变成了包括餐具在内的日常生活用品。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仇胜双案的破获和查处,是湖南省司法机关和环保部门通力合作的结果。警方查清了这个产业链的四个层级,但由于种种因素,尚未能将全案彻底摸透。
2016年4月7日,在接到举报赶到仇胜双家中后,汨罗市环保局应急中心主任徐树立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现场露天堆放的蛇皮袋如同小山,袋子拆开后,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棉签、针头、病人尿袋、装着血的输血袋。有的袋子还盛有药剂,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后院则堆放着经过加工的输液袋破碎料,每片大概有指甲盖大小。
徐树立说,那次在仇胜双家查扣的医疗垃圾共计52吨,拉了四十多车,花了两天才运完。
在湖南汨罗,塑料废品回收行业已有三十多年历史,当地最早称之为“拾荒货”,有上万人以此为生。位于新市镇的“团山再生资源交易市场”(
以下简称“团山市场”
),曾是中南五省最大的废旧塑料集散地。
从2015年上半年开始,汨罗市古培镇杨柳村村民仇胜双频频出现在这里,前来寻求一种特别的货物——医院里的输液袋,业内通常称之为“盐水袋”。作为第一输液大国,中国每年的医疗输液多达上百亿瓶(
袋
)。这些输液产品的外包装多由上好的聚乙稀、聚丙稀材料做成,在再生塑料行业极具竞争力。
一年前,26岁的仇胜双从父亲处接手塑料破碎生意时,原本从三公里外的团山市场收购的是废旧塑料膜,拉回家中用机器加工破碎,再卖给下家。
然而,因近年来市场行情走低,仇胜双的生意并不好做。与很多当地作坊主一样,他不得不考虑转型。
此时,1300公里之外,比仇小一岁的高学东正在寻找合适的生意伙伴。他的家乡河北省文安县是全国有名的塑料颗粒市场,当地人将废旧塑料破碎后再加工成颗粒,作为原材料卖给全国各地的塑料制品厂家。而回收的废旧塑料中,就包括输液袋等医疗垃圾。
仇胜双案专案组负责人、汨罗市公安局治安大队教导员吴敏说,在这条产业链中,破碎是污染最严重的一个环节,导致当地的地下水都不能喝。
吴敏说,由于靠近北京,当地环境整治特别厉害,把最低端的环节全部赶出去了,“允许交易,破碎加工不能搞了”。于是,一些从事医疗垃圾生意的作坊主,不得不将初加工基地转移。
据湖南省公安厅治安总队侦查支队副支队长邱正玉介绍,在查处仇胜双案后,省公安厅、省环保厅高度重视,立即在全省部署开展专项打击排查行动。截至目前,全省已查取非法处置医疗废物案件7起。
从已查处的案件来看,湖南处于产业链的低端,医疗废物分拣初加工后流向外省市,目前查明的有河北、浙江等地。
仇胜双与高学东是通过一位中间人介绍相识的。直到第8次讯问,仇胜双才供出了高学东。按高对警方的说法,选仇胜双为生意伙伴,是因为对方曾说过“上面有人”,“我的理解就是他在当地政府相关部门有特别硬的关系,不会查他们”。
后经法院审理查明,除了现场查获的52吨之外,在短短半年间,仇胜双卖给了高学东140吨医疗垃圾。
高学东先从仇胜双那买了不到一吨输液袋破碎料,直接倒卖给沧州市河间县的沙某某处,用来造塑料颗粒,“沙某某将输液袋料掺进蓝丙PP粒(
记者注:一种用废旧塑料生产的再生原料
)里面一同造粒子,掺进去后效果比较好。”
试用成功之后,2016年8月中旬,高学东以5200元一吨的价格,让仇胜双从湖南又发了一车货来,共计十七八吨。根据高学东的供述,除了沙某某,他从仇胜双处进的货至少还卖给三个人,每吨赚取400元至600元。
另据高学东向警方透露,加工厂家在生产塑料颗粒的过程中,还会掺入一次性注射器的破碎料,“肉眼无法分辨,必须经过专业设备才能检测出来”。“大部分货物是查验不出来的”。
高学东没有向警方交代这些塑料颗粒的最终去向。
南京警方去年曾破获该市“首起医疗废物污染环境案”。据媒体报道,涉案医疗垃圾加工成塑料颗粒后,会被出售至江苏、浙江等地做进一步的加工。警方查获了不少由这些原材料制成的塑料餐具、塑料玩具等。
据河南电视台2014年报道,该台接到业内人士报料,称驻马店市有人非法回收医疗垃圾。记者一路追踪,发现这些医疗垃圾成为一次性餐具的部分原料。
在找到高学东这一大客户之前,仇胜双已经与一位被称作“老徐”的江西人做成了一笔输液袋生意。按仇的说法,那批货有10吨。但在警方介入调查之前,“老徐”已经生病去世,这条线索也因此中断。
与有限的几个下线相比,给仇胜双供货的上线是一个更为庞大的网络。他们有的是仇胜双从前的上游客户,更多的是闻讯而来的废品收购商,在仇胜双发出需求信号后,他们便利用各自的供货网络收集医疗垃圾。
渠道打通之后,如一位被雇用的工人作证所说,仇胜双每天早晨驾驶他的绿色小型货车出去,随后拉一车的医疗废品回来。
各地的医疗垃圾源源不断涌向汨罗。它们在医院的原始收购价格通常在每吨1000元左右,层层加价后,卖到仇胜双手中要2000多元,仇胜双再以高出一倍的价格卖给高学东。
后来在法庭上被法官问及“医疗废品与其它废品有什么不同”时,一个废品回收商的回答是:“(
医疗废品
)便宜些,一斤便宜两角”。另一涉案人在被问及“为什么只收购医疗物而不收其他废物”时,给出的答案简单而直接:医疗废品的利润大。
仇胜双收购的医疗垃圾,绝大部分被认为源自湖南、湖北两省的医疗机构。经执法人员辨认,现场查获的输液袋、血液袋、药瓶等医疗垃圾的标签上,分别写有湖南益阳市中心血站、衡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湘潭市中心医院、株洲市中心医院、郴州市三医院,湖北远安县人民医院、襄阳市军工医院、襄城区新集卫生院等字样。南方周末记者在这批医疗垃圾中随机查看,很快又发现带有“宜昌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输液袋。
按照规定,医疗废物应由医疗机构分类收集,并由专用车辆运至有处置资格的专门机构集中处理。而仇胜双并没有处置医疗废物的合法资质。
在仇胜双的直接供应商当中,李文娟(
应采访对象要求使用化名
)是最接近医院的一个。她向警方供述,2015年5、6月份,她开始从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收购盐水袋,通过在该医院收废纸的人认识了一个物业管理的女子,之后一有盐水袋,那女子就打电话通知她去收。
“我就带几个在我们厂里做事的人去医院收盐水袋。我们从医院住院大楼隔壁一栋楼房的地下通道进放盐水袋的仓库……装盐水袋的房间的门是锁着的,我们进盐水袋房间都是打‘深华物业’的电话,那女子就自己或安排人把装盐水袋(
的
)房门打开,我就带我的人进去……”
按李文娟的说法,医院的盐水袋放在黑色塑料袋中,但里面并不全是盐水袋。仇胜双要“除杂”,掺有其他东西会压低价格。所以他们要进行分拣,把用过的医用棉签、一次性注射器、针头等清理出来。有的盐水袋还有遗留液体,就用剪刀剪开,把液体放干。后来嫌费工,干脆扔到一边不用。
“我们把清理出来的盐水袋用蛇皮袋分装好,然后装上我自己的小货车,我们到怀化离我家不远的一地磅过磅,那女子跟我一起去过了几次磅。我们按每吨1200元算账,每次过磅完,我就给现金给那女子。”
仇胜双的二级上线(
按医疗垃圾流向
)胡炳涛则向警方这样介绍他从湖北宜昌的两家医院收输液袋的过程:2015年8月份,他通过一个姓谭的老板从两家医院收来了一次性输液袋。他开车和谭老板一起去收,宜昌市中心医院一般每周五中午一点去一次;军区医院一般每月去一次。医院的清洁工把各个科室的废品都拿到大厅外面,就在医院大厅外面称重。收一次货大概1000斤左右。称完重,拉到谭老板的厂房。他只要一次性输液袋,病人用过的屎尿盆、脸盆、水桶、药材等谭老板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