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于英国起诉中兴通讯，解读纠纷背后的诉讼策略与利益得失

知产财经 · 公众号 · 专利知识产权 · 2024-10-31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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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荧屏 知产财经

10月27日，据海外知识产权媒体ipfray报道，联想（Lenovo）于近日向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EWHC）针对中兴通讯（ZTE）及其经销商提起诉讼，案由为专利侵权及标准必要专利（SEP）许可纠纷（案件编号：HP-2024-000038）。

10月30日，中兴通讯对此回应表示：尊重任何企业在法律框架内的合法举措，但对联想的行为感到十分遗憾。中兴通讯与联想已就专利许可问题展开了长达数年的协商，也基于对联想作为中国公司的信任，一直对采取协商以外的合法维权措施保持审慎、克制的态度。此番联想远赴英国进行诉讼，中兴通讯难以理解但表示尊重。联想的此次诉讼不会改变中兴通讯维护合法权益的决心。

同为诞生于中国且业务遍及世界各地的跨国企业，中兴通讯以综合信息与通信技术解决方案闻名全球，联想则在消费电子等领域长期占有重要地位。因此，两者在法律战场上的碰撞尤为引人关注。虽然关于该案的更多细节迄今为止尚未公开，但回顾诉讼发起方——联想近年来的专利许可与诉讼活动，从中不难寻绎出其此番选择于英国起诉的策略考量。与此同时，尽管此次诉讼能否妥善解决双方纠纷尚未可知，但联想的诉讼策略可能对行业许可规范及中国及全球SEP许可治理所造成的潜在冲击，却已经隐隐显现。

案件解析：联想为何选择于英国起诉？

查询公开信息可知，本案于当地时间10月21日提交至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原告和被告数量均为6名。其中，原告包括联想集团、联想（美国）、联想科技（英国）有限公司、摩托罗拉移动有限责任公司、摩托罗拉移动英国有限公司、联想创新有限公司（香港）；被告则包括中兴通讯、中兴通讯（英国）有限公司、努比亚技术有限公司以及其他三家中兴通讯的英国当地经销商。

有消息称，联想此举可能是对中兴通讯先前发起的专利许可要约或诉讼的回应。ipfray报道指出，在中兴通讯与联想之间，联想是净被许可方（net licensee）。不过，鉴于本案六名被告中有四名都是中兴通讯的经销商，联想必须向中兴通讯主张一项或多项自己的标准必要专利。从双方在蜂窝领域的SEP储备对比来看，中兴通讯从4G时代起就在全球标准必要专利储备量榜上占据一席之地。进入5G时代，根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今年9月发布的《全球5G标准必要专利及标准提案研究报告（2024年）》，在最新的全球5G标准必要专利排名中，中兴通讯位居全球第五，联想则未进入前十。显然，无论就4G还是5G技术而言，联想的专利储备均与中兴通讯存在较大差距。

然而，作为本案管辖地的英国，事实上并非涉案双方产品的主要市场。从联想2024年8月公布的财务数据来看，其产品销售的主要地域为北美和中国，二者分别占其营收总额的36%与22%，而欧洲、中东、非洲三个市场合计仅占25%；而在蜂窝领域，2023年联想手机在英国的出货量仅占其总出货量的1.52%[1]。同样，中国市场在中兴通讯的营收中占据68.91%的份额，而欧美和大洋洲市场的总和仅为14.23%，英国亦非中兴通讯的主要市场。不难看出，本案与中兴通讯和联想在英国的市场利益争夺并无显著关联。

既然如此，同为中国企业，联想为何仍选择于英国起诉中兴通讯？在目前案件涉及的具体专利及索赔金额等依然未知的背景下，这一问题自然成为了舆论关注的核心。对此，我们或许可以从联想的海外专利纠纷历程中得到答案。

联想近年来在英国、美国、德国等多国法院与InterDigital（交互数字）、爱立信等多位蜂窝技术SEP专利权人爆发冲突，特别是在英国法院取得了较为理想的结果。2023年3月16日，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法官Mellor就InterDigital诉联想案作出判决，要求联想应为InterDigital的3G/4G/5G专利支付每个蜂窝单元0.175美元的使用费，涵盖从2007年起至2023年底销售的所有相关联想产品，计算得出的全球专利使用费总额为1.387亿美元。今年7月12日，英格兰和威尔士上诉法院（EWCA）对该案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了双方的上诉请求，维持了一审法院对于追溯过往销量和利息的认定，同时基于自由裁量权将一审判决确定的单台许可费率上浮至0.225美元[2]。但无论是调整前还是调整后的全球专利使用费总额，均更接近于联想提出的8000万美元报价，而非Interdigital提出的3.37亿美元主张。

上述案件判决或许已经使得英国法院成为了联想的优选诉讼地，联想选择在英国起诉中兴通讯，其主要用意很可能便是寄希望于英国法院做出更为接近于联想方面主张的费率裁决，从而为其后续的许可谈判增加筹码。

不过，即使是在英国法院，联想方面的主张也并非总会得到支持。今年2月，联想在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对爱立信提起专利侵权诉讼，同时提出针对爱立信的临时禁令申请。5月23日，Kelyn Bacon法官作出判决，拒绝了该临时禁令申请，并指出联想申请禁令的措辞是“不同寻常的”，其真正目的不是阻止在英国的专利侵权行为，而是迫使爱立信撤回其在巴西和哥伦比亚的初步禁令，亦即试图“通过后门获得反诉救济”。[3]9月30日，英格兰和威尔士上诉法院又驳回了联想就其临时禁令申请提出的上诉。

由此可见，即便联想已经在择地诉讼上做出了可能的最佳选择，其与中兴通讯的此番纠纷前景仍不明朗。在专利储备居于明显劣势的情况下，联想的“以诉代谈”策略能否持续奏效，也值得进一步观察。

利益得失：专利纠纷海外择地诉讼或损害中国市场长远发展

作为全球移动通信技术领域的前沿企业，中兴通讯长期进行着高额的研发投入。根据中兴通讯2023年年报，其全年研发费用达252.89亿元，同比增长17.01%，占营收比例达20.35%。至2024年第三季度，中兴通讯的研发费用占营收比例已提升至20.7%，较2019年的13.8%大幅增长。与此同时，中兴通讯目前已与海内外多家一流科技企业达成专利许可协议，其专利质量和价值得到了市场的认可。

反观诉讼的另一方联想，根据其2024/2025第一财季业绩报告，联想的智能手机营业额年增长达28%[4]。在此背景下，联想也必然面临来自国内外蜂窝技术SEP专利权人的更多收费主张。自2014年起，联想先后与Unwired Planet（美国）、高通（美国）、微软（美国）、诺基亚（芬兰）、IPCom（德国）、InterDigital（美国）达成了许可协议。以联想与InterDigital的许可协议为例，根据InterDigital近两年的财报，2023年，联想向其支付1.501亿美元，包含3G/4G/5G以及HEVC许可费用；截至2024年Q2，联想在2024年共计向InterDigital支付1.21亿美元，推测为3G/4G/5G许可，系2023年蜂窝协议的剩余款项。

尽管已经达成多份许可协议，但联想在专利许可方面的态度并不显得十分积极，甚至有刻意拖延之嫌。举例来说，联想与InterDigital、爱立信的谈判均始于2008年，但直至2023年，联想才与InterDigital达成部分许可，尚有部分专利仍在诉讼中；而联想与爱立信目前则仍未达成许可。更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与联想达成许可的主体均为海外企业；迄今为止，联想似乎仍未向任何一家中国蜂窝技术SEP权利人缴纳过许可费用。毋庸置疑，在移动通信标准前沿技术国际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不同国家企业创新回报的失衡很可能深刻影响行业的未来发展格局。

联想诉中兴通讯案的另一个重要的潜在后果，则关系于知识产权全球司法管辖权与许可治理权的争夺。同为中国企业、同样以中国市场为主要市场，中兴通讯与联想之间达成的许可协议，显然必须周全考虑中国通信市场的现实情形，而这是英国法院所难以做到的。如果中国企业之间选择域外法院裁决许可纠纷的做法成为惯例，很可能在引发更多针对中国通信主体的海外诉讼的同时，进一步窒碍中国市场的特殊利益诉求在许可谈判中的充分表达。无论对于中国通信行业的持续发展、许可市场的良性建设还是中国司法的国际话语权争夺而言，这种做法都并无益处。

移动通信标准的推行，从根本上给SEP权利人、标准实施者及终端消费者等各方都带来了普遍的利益增量。特别是借助5G等前沿技术标准的东风，中国企业与市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创新实力，推动了我国国家竞争力与国际话语权的进一步提升。当然，在此过程中，SEP权利人与标准实施者之间的冲突也必然不可避免。对此，选择最符合国家与行业利益的法律纠纷解决途径，应是许可双方共筑良性许可生态的题中之义。对于本案的后续进展，知产财经也将持续关注。

注释:

1.https://investor.lenovo.com/tc/financial/results/presentation_2425_q1.pdf

2.https://ipfray.com/lenovos-major-uk-win-over-interdigital-chart-and-further-analysis/

3.[2024] EWHC 1267(Ch).

4.https://investor.lenovo.com/tc/financial/results/presentation_2425_q1.pdf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知产财经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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