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志愿军老战士吃到现在我军的自热口粮,半个多世纪以后的感叹。
在热映的《金刚川》中,张译饰演的张飞排长高喊着“来吧!”一人操作高射炮干掉敌机的片段,给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
有人或许会认为这种桥段过于夸张,然而,张译这个角色确实是有原型记载的,只不过他的事迹并不是发生在金刚川附近。
1951年6月9日,志愿军第65军高炮独立第31营3连负责守卫志愿军兵力输送和后勤补给的必经之地——黄江桥,此处是敌机重点轰炸的目标。由于山高坡陡、沟狭谷窄,工事只能构筑在山坡上,极易暴露。这一点跟电影中的设定也一样。
上午,防空警报骤然响起,6架敌机突然出现,径直冲向高炮3连阵地。3连战士迅速瞄准射击。敌机投下的凝固汽油弹在该营3连阵地爆炸,3班的37高炮炮位瞬间被火海吞没,炮上的伪装全部被烧毁,有五六名炮手受伤,只剩下多处被烧伤的一炮手刘四还在炮上。
37高炮需要8名炮手才能操作,按理说,这门炮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但满腔怒火的刘四,决心1个人操作高射炮打击敌机。他先扑到瞄准座上,盯着瞄准镜转动方向轮,找好方向,接着又扑到二炮手的位置,双手控制射击仰角,脚踏发射开关,压进炮膛的炮弹呼啸着直奔敌机。一阵巨响,一发炮弹正中敌机腹部,坠落到附近的山坡上。其余敌机见势不妙,掉转机头逃跑。
单人单炮击落敌机,刘四创造了志愿军高炮部队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纪录。战后,志愿军总部为刘四记一等功。
但这只是敌机的第一次空袭。志愿军高炮独立第31营第3连在6个月的守桥护桥战斗中,与美军交手上百次,击落美军战机数十架,圆满完成了上级交给了作战任务,荣立集体一等功。
而《金刚川》整体的故事原型,则发生在1953年夏季反击战的第一阶段(5月13日-5月26日)。
为保证作战部队后勤供应,志愿军工兵第10团3连连长张振智带领部队在金刚川重新架设被美军炸毁的桥梁,开设岩里渡口,这座桥就是岩里桥。关于此事,《志愿军英雄传》中如此描述:“金刚川切断了由北向南的公路。这里,岩里大桥早已完全被炸坏了,一座行人便桥也被炸得几乎找不见影子。一切战斗需用的物资都停留在桥北,前线急待后方的供应。”
5月20日下午,张振智带着全连来到岩里附近开始修桥。白天,美军飞机成群结队袭来,倾泻大量炸弹,;晚上,这里就成了志愿军的天下,“金刚川北岸的山谷里马嘶人喊,公路上烟尘弥漫,我们的千军万马,像是一下子从山里钻出来,从地下冒出来……”。
从5月20日开始架桥到7月27日,张振智和他的工兵连连续7次修复被美军炸毁的岩里桥,保证了金刚川交通畅通,为大部队后勤供应提供了有力保障。
所有这些,都只是志愿军后勤保障工作的缩影。高炮兵防空,工程兵修桥修路,正是在这些人的不懈努力之下,志愿军的后勤保障水平不断提升,与战争初期相比有了极大提升。
1953年夏季反击战的第三阶段,也就是抗美援朝战争的最后一次战役——金城战役中,7月13日,第20兵团及第24军在金城南面发起进攻前,集中1100余门火炮实施了火力急袭,30分钟内将1900吨炮弹倾泻到南朝鲜军的阵地上。在强大炮火支援下,步兵1小时内即全部突破南朝鲜军前沿阵地。
而整个金城战役消耗的炮弹有多少?1.9万吨,相当于志愿军在第一至第五次战役中消耗弹药的2.2倍,达到了志愿军的最高水平。
当真是鸟枪换了大炮。任你发动多少飞机狂轰滥炸,任你空投多少特务伺机破坏,志愿军的高炮兵、工兵、铁道兵、汽车兵,甚至是探照灯部队,共同筑就了一条“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
在无数感人至深的故事背后,你不仅能体会到志愿军的英勇与顽强,也能体会到中国人民的勤劳与智慧。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人们都知道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后勤路线经常被轰炸破坏,但可能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先看一串数据。
中美两国在朝鲜战争时期的经济基础与军事装备情况差距非常悬殊。中国1950年工农业生产总值仅574亿元人民币, 钢产量仅61万吨,军舰吨位4万吨,军用飞机60架。可以说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参战初期既无空军,又无海军。
而美国1950年工农业生产总值1507亿美元,钢产量8785万吨,军舰吨位300万吨,军用飞机3.1万架。美军拥有高度现代化的技术装备,还把自己三分之一的陆军、五分之一的空军和近半数的海军都投人到了朝鲜战场。
而在后勤保障方面,我军准备也不足。抗美援朝战争不同于以往我军经历的任何一场战争,由于战场在境外,无法像在国内一样得到人民群众的就地支援,缴获敌人的武器弹药又很少,当地朝鲜老百姓饱受战争摧残,甚至需要志愿军救助。
一枪一弹,一针一线都要靠国内供应。建立稳定可靠的后勤保障体系也就迫在眉睫。
出国作战初期,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后勤保障是以东北行政区为后方基地由驻沈阳的东北军 区负责统筹调度后勤保障工作。派往战区的前方指挥所只有十几个人,主要负责接转分发国内运送过来的物资。由于组建仓促,又缺乏现代后勤保障经验,后勤保障的问题很大。
朝鲜半岛为三面临海的狭长山地,山多、河多,气候多变。
志愿军汽车本来就少得可怜,再加上雪天路滑,没有防滑链条,部分驾驶员技术不过硬等原因,经常出现翻车、堵车、撞车事故。
公路纵线多,横线少,且多盘山跨水,弯急坡陡,河流
众
多,桥梁密度大,被炸后抢修难度大。
朝鲜北部原有铁路线的布局也不适应战时运输要求。铁路线多在沿海,而腹部地区少,西部地区的几条线路相互交叉,非常密集,经常是一处被炸,各线受阻。
“联合国军”凭借其占据绝对优势的海军、空军,把破坏中国人民志愿军、朝鲜人民军后方设施和补给线作为其轰炸的主要目标。
据资料统计,在朝鲜战争中,美国空军共出动飞机104万架次,平均每天出动近800架次,最多时一天竟达2400架次。共投掷炸弹、凝固汽油弹和发射各种火箭弹、 炮(枪)弹等69万吨,其轰炸密度超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水平。
3年中,“联合国军”飞机为轰炸朝鲜北方铁路线共投弹19万枚,近10万吨,平均每7米通车线路即中弹1枚。中国人民志愿军损失的各种汽车中,78%是直接被“联合国军”飞机摧毁的。作战物资途中损失率高达20% ~30%。
因此在战争初期,志愿军的后勤补给实在是惨不忍睹。
彭德怀在朝鲜前线第一次回国的时候,向周围的人讲了这样一句话:长征的时候还能吃口热饭呢,入朝部队几个月,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为解决一直困扰志愿军入朝作战的后勤问题,保证长期作战,1951年1月22日至30日,对中国军队后勤保障制度影响深远的会议——“沈阳后勤会议”召开。周恩来、聂荣臻等领导人出席,可见党中央的重视程度。
会议一致认为,抗美援朝战争把我军后勤工作推向了新的阶段。现代战争需要现代化后勤保障。“小米加步枪,仓库在前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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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后勤会议,作者:孙立新
1951年5月,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成立,负责朝鲜境内一切后勤组织与设施,直属志愿军总部领导。志愿军后方勤务部队,包括工兵、公安、炮兵、通信、运输、铁道兵均归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统一领导与指挥。
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的成立,使志愿军的后勤保障逐步实现战略转变,前线的供应逐步加强,满足了前线作战的需求。
然而,“联合国军”也敏锐地观察到了志愿军后勤的改善。
1951年第五次战役后,朝鲜战争转入相持阶段,7月10日,中朝方代表团和“联合国军”代表团在朝鲜开城展开停战谈判。7月13日,美国为争取谈判主动权,“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命令远东空军发动大规模“空中封锁交通线战役”,计划用90天的时间摧毁朝鲜北方的铁路系统,企图以空中优势掐断中朝军队前线与后方的补给线,即所谓的“绞杀战”,也称“窒息战”。
“绞杀战”起源于二战时期的意大利战场。1944年4月,盟军对德军据守的古斯塔夫防线连续进攻受阻后,便对德军铁路运输线进行了54天的空中封锁,共出动飞机5万架次,投弹1.23万吨,炸毁桥梁48座,摧毁德军卡车1.8万辆,基本切断了德军从意大利北部通向罗马的三条铁路线和东海岸铁路线,迫使德军从古斯塔夫防线撤退。
到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时,盟军又对法国西北地区的铁路、公路交通进行了持续五个月的空中封锁,出动飞机约七万架次,投弹约13.6万吨,炸毁重要铁路枢纽50余处、桥梁80座、火车头近2000个、火车车厢约三万节,给德军交通运输及部队调动造成极大困难,对盟军登陆作战的成功贡献巨大。
最初此种空中封锁交通线的战法被称为“空军协同攻势”,后来就被称为了“绞杀战”。
李奇微想当然地认为故技重施就打垮志愿军,从而取得谈判
桌上的主动权。
1951年上半年,“联合国军”空军总兵力为19个大队,各型作战飞机1100余架,连同海军的作战飞机共计1400余架。为了发动“绞杀战”,美军不仅增加了飞机数量,总兵力增至24个大队和10个中队,各型作战飞机约1700架,而且还用当时最先进的F-86E“佩刀”战斗机全面替换了二战时期的F-61“黑寡妇”战斗机。
凭借绝对的制空权,朝鲜北部20米以上的桥梁全部炸断,铁路、公路日夜不停地遭受轰炸,每个交通路口甚至还有值班飞机,甭管白天黑夜都在那转悠,见人打人,见车炸车,这种情况下要突破敌机封锁,完成运输任务,简直比登天还难。
祸不单行的是,从7月下旬开始,朝鲜北部还爆发了40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大雨连绵不断,公路、铁路和桥梁受到很大破坏。
除了每天出动多批次、数十架次的大编队进行集中轰炸,美军为了破坏志愿军后勤简直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缺德的手段都用上了。
比如定时炸弹的使用。这种定时炸弹在投掷时可以定时,掉到地上后并不会马上爆炸,对后勤人员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一级战斗英雄杨连弟就是被这种炸弹所伤,壮烈牺牲。1952年5月15日下午,身为副连长的杨连第在指挥部队修桥时,一枚定时炸弹爆炸,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部,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还有一种被称为“蝴蝶弹”的子母弹,每枚母弹在空中就释放出数十乃至数百枚小炸弹,小炸弹在空中自动打开折叠的弹翼,随风飘落,因酷似蝴蝶翻飞故而得名,落地后只要旁边有人员或车辆经过就会感应起爆。
还会抛洒一种四角钉,这种钉子掉到地上总有三个尖着地,一尖直立向上,专扎战士的脚、骡马的蹄子和汽车轮胎。
敌军还往我后方空投了一万多人的武装特务。干嘛?引导敌机对我后勤车队和设施实施轰炸。有老兵回忆当时的情景,一到了晚上,朝鲜就跟国内庆祝国庆节时那么热闹,特务打的照明弹、志愿军的高炮机枪打的曳光弹、敌机扔的照明弹,整个朝鲜的上空是五颜六色。
为了粉碎美军的“绞杀战”,聪明的中国人想出了各种奇招。
比如设立“防空哨”。
其实这种防空警报借鉴了我国古代的烽火台。在各个主要山头安排“防空哨”,一旦发现“联合国军”飞机,就鸣枪报警,枪声通过防空哨的接力传递到兵站或运输车队,兵站或车队则马上关掉所有照明,等防空警报解除后,再由防空哨打信号,兵站或车队又可以开灯作业。而且防空哨的只能除对空警戒外,还负责清除路障,比如定时炸弹、四角钉等。
▲电影《神龙车队》里的防空哨。
在汽车运输线采用“防空哨”后,汽车运输从原来每晚行进30公里,增加到每晚100公里,最多可达150公里。
比如将长途直达运输改为多段转运。原来的直达运输是物资装上车后要一直走上几百公里,切夜间行车,速度很慢。实行 “分段接运制”后,每段以一夜能打来回的距离为限。这样每一个班组的司机就能很快熟悉路况,极大地提高了运输速度和效率。
比如充分利用人背、马驮、手推车、爬犁、木船等一切可以利用的运输手段。1951年七八月间,由于特大洪水冲击和飞机轰炸,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所依赖的铁路被割成几段,桥梁 几乎全部被炸毁。“联合国军”飞机对清川江、大同江、沸流江大桥进行昼夜不停地轰炸,一时难以修复,许多物资积压在江岸。
“铁路不通用人通,桥断路断运输不能断”。人扛、马驮、汽车拉,1951年7月至12月的半年时间里,志愿军后勤人员愣是将西清川江桥头的600余个火车皮的物资、东大同江边的1100余个火车皮的物资、东沸流江岸270余个火车皮的物资倒运到前线,这便是朝鲜战争中著名的“倒三江”。
比如加强对空打击。经验告诉志愿军,对敌机只有积极打击,才能迫使其不敢随意超低空飞行, 从而减少伤亡和损失。为此,志愿军将原来用来掩护修建机场的高炮部队也大部分转用于掩护铁路线,使掩护铁路线的高炮部队达到11个团和11个独立高炮营,占全部高炮兵力的70%。
并以“重点保卫高度机动”的方式,兵分两路,一部分负责掩护重点目标,一部分进行机动作战,以此来弥补高炮数量不足的劣势。在整个反“绞杀战”期间,志愿军高炮部队总共击落敌机200余架,击伤1000余架,有力地保护了后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