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对董仲舒天人思想的看法认为,董仲舒将天人感应应用于政治中,形塑出了一套维护君王权威的学说,维护君王政治的合法性,进而维护汉朝的政权合法性。这种说法,虽然从董仲舒的理论上来,看有其合理之处,但仍对于我们理解董仲舒天人思想与政治之间的关系有所不足。
本专辑对于董仲舒天人思想的探讨,如前所述,目的在于回答两个问题:(1)董仲舒为何将“天”作为其学说的基础,这一学说又是如何以天人关系来思考政治,以及在这一学说的指导下人应当如何实践良善的政治生活。(2)董仲舒的天人学说背后的理论预设及其意图为何。在一系列探后,我们已足以回答这两个问题。
首先,董仲舒为何将“天”作为其学说的基础。[2]本文认为,董仲舒之所以将“天”作为其学说的理论基础,实有其时代流行的影响,秦汉之际,五德终始说风靡于政治与学术,影响了时人对于天人感应、灾异、五行、德行等观念的接受,董仲舒自不外乎于此,但董仲舒的理论建构却与此有着相当大的差异,其中最大的差异在于,以道德来解释天人感应、阴阳五行与灾异,而非五德终始说强调的不可抵抗的时运变迁。对于异象与灾害的出现,董仲舒以道德来解释天人感应的观念,强调了君王自救自省,而非是对于自然世界中世气变化等现象的被动接受、兴衰不可改变,可以说,董仲舒的理论对于政治德性有着莫大的鼓励,君王可以积极作为。从这一点来看,董仲舒的学说,突出了君王(或统治者)自身努力的作用。
在董仲舒天人思想中,他以“天”以宇宙论的建构形式,将儒家传统中的仁政思想等观念置入了政治之中,将“天”解释为一理想的道德楷模,并结合了传统的受命观念,将天人关系阐述为一种亲缘关系,以子承父志、“天”选立一君王这两项设定,将君王政治(或说政治)的诞生,归之于天人关系的呈现,将政治理解为“成民之性”的事业,以成就人民善性为政治的核心目的,展现出儒家教人淑世的理想。在其天人思想对政治的理解下,理想政治中的良善生活,即是通过君王教化(或说政治)来培育人的品德,修养德行,以成就人的善性。
董仲舒借由对天人关系的设定,赋予了儒家传统的仁政思想、教化思想、圣王教化等观念在政治结构中的本体地位,在政治上给予了一必要的地位,借由“天”的权威与当时流行的感应观念,避免了先秦儒家在推广儒家的传统理想中会触及的效益问题之争论(即兴邦强国时采取何种方式更为有效),这是董仲舒之前的思想家未曾触及的理论探索。
其次,董仲舒天人思想的理论意图,是否诚如徐复观所述:“董氏的天的哲学,实际是为了支持他的政治思想而建立的。”[3]本文肯定这这一看法,根据董仲舒天人思想的理论架构,其对于“天”理想楷模的设定与理想政治的理解,其天人思想的具体落实,无一不是其儒家传统的仁政理想体现。但学者们在评论董仲舒的天人思想或政治思想时,则对于其理论采取较为消极的态度。
徐复观在评论董仲舒的思想时,采取了一较为悲观态度,他认为董仲舒的学说目的在于解决当时专制政治的两大问题:政权合法性、严苛的刑罚,但其“天”的学说建构并未解决这两个问题,只助益了政权合法性,实为一“助成专制政治的历史中的罪人”。[4]其他学者在评论董仲舒的思想时,不少也以董仲舒的思想与汉朝政权的关系着墨。如周桂钿在评论董仲舒的政治思想时,则将“大一统”视为其政治哲学的核心,其学说的目的在于抑制诸侯势力、巩固中央集权、维护国家统一,同时限制皇帝的个人私欲与至高无上的权力。学说亦然是服务于汉朝的政治制度。[5]中国大陆较早期的研究者,任继愈等编写的《中国哲学发展史》评价董仲舒的思想上,亦是同样的看法,认为其学说建构的目的有服务于汉朝的政权。[6]然而这些中老一辈的学者对于董仲舒或其理论与政治之间关系(或论其“大一统”说法)的评论,多出于早先官方哲学的历史叙事定调,或出于自身对于中国传统文化中专制政治的某一悲观态度,对于董仲舒的政治论述采取较为消极的看法,较少去从其理论自身的侧重或该思想系统在思想史中的位置着手
(即与其他学说理论的比较)
。
学者们对于董仲舒理论架构的理解,尤为精确,但在评价其功过上,似犹可商榷。笔者认为一个思想,尤其是政治思想(或关于政治的论述),其目的即在于阐述一可供人借鉴的理想的政治状态,或欲解决特定的道德问题。学者们在评论一思想家的理论时,若以历史之现实去发挥,似有不公。首先,徐复观在评价董仲舒时,只以董仲舒天人思想对于“天”、君、民三者阶级的设定去论,认为其学说助益君王的统治,有以历史现实苛责思想家的问题。笔者认为,若君王接纳董仲舒学说中有利其统治的部分,而忽略董仲舒学说中大量对于君王品德与施行仁政的要求,这应是思想家的非战之罪。
其次,徐复观、周桂钿或中国大陆较早期的研究者将董仲舒思想评价为助长专制政治、服务汉朝,这种评论也似有忽视董仲舒思想的目的与缺少同情同理的问题。回到董仲舒天人思想的整体架构上,如前所述,董仲舒天人思想在政治上的呈现,是以天的意志“成民之性”为主轴,并以此将政治秩序理解为帮助人民成就其善性,周桂钿以“大一统”视为其政治思想的核心,笔者看
来
似乎未从其政治产生的原因考量。徐复观所谓的“助成专制政治的历史中的罪人”,或周贵钿与中国大陆早期的研究者将其学说是为服务于汉朝的政治,这都似乎缺少了同情的角度,未能站在思想家所处的时代看待其理论的建构,一是忽略了思想家生处时代的局限,二是忽略了董仲舒的理论中诸多对于君王的要求、“天”作为君王理想的道德楷模之涵义,这两个特色都是同时代的理论较所少论及,但董仲舒却大加用以劝戒君王的用心,因而多多少少有以今苛古的问题。对于董仲舒与专制政治的问题,我们须以同情同理的角度看待,诚如韦政通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