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的身体关系很像地球和卫星,你身体的每一处都应该有专属于我的接收器。
1.
车厢里有一股湿闷闷的鸡蛋火腿味,就在肖雯左侧,一个戴着瓶底厚眼镜的青春痘男生嘎吱嘎吱嚼着烤冷面。她弯腰从桌板下的编织袋里取出几颗橘子,剥皮塞进了鼻孔里,把口罩顶起来鼓囊囊一块。
“还记得当年旅馆的门牌……”
突然聒噪的铃声和手机背面花花绿绿闪烁着的来电感应贴纸此起彼伏,是张佳明的电话。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属于上个世纪的直板手机关机扔进了编织袋,青春痘男孩停止了咀嚼,转头问肖雯:“你手机是摩托罗拉的吗?”孜然椒盐和超量味精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强压着喉咙的不适点点头,然后起身朝厕所走去。
肖雯把随身带的香水小样都喷在了厕所里,闻起来像他们此去的目的地,一座海盐味的小城。她记不清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也就是说她忘了跟张佳明的订婚日期,出站的时候应该问问他,她不想在单霁和高齐面前出丑,尤其是在他们的婚宴上。张佳明向来对她以前的事不感兴趣,不过是听她唠叨得多了,会略带嘲讽地说一句:老男人有什么好的。单霁大高齐十五岁,律所合伙人,收入稳定,有房有车,俨然一个现实版钻石王老五,张佳明懒得听她突然絮叨起别的男人,他用力动了几下,肖雯的声音就淹在了嗓子眼里,温热的汗珠滴到她后颈:“那这个呢,能一样吗?”
火车又要停靠,一减速整个车厢就微微颤抖起来,肖雯闭眼靠在门上紧攥着把手,好像一大片一人高的潮水又朝她涌来,那种即将被吞噬覆灭的窒息和恐惧感丝毫未减。她跟高齐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经常往海边跑,遇到第一次涨潮时她们就是手拉手站在海滩上的。“我好想尿啊。”肖雯在轰隆隆的水声中朝高齐大喊,高齐张嘴大笑,还没等说话就被浪头吞没了。那天两家父母从中午找到傍晚才找到被冲到礁石后面的高齐,她面如死灰,头发湿淋淋贴在头皮上,肖雯第一次发现她额头竟那么高,父亲趁高齐爸妈放声大哭的时候狠狠推了肖雯一把:“还不快滚回家。”她右手手腕被高齐抓了两道深深的血印,被海水刺激了一整个下午,已经疼麻了,后来她听说高齐当晚被做了几下人工呼吸就醒来了。
肖雯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好像那一天的海水重新加身。
“雯雯?”门很薄,张佳明敲门,就像是直接敲在她背上:“到站了。”
她推开门,才发现他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拖出来了。“这手机我拿着吧,你用我的。”他面有歉意,把那个只能接电话发短信的手机放进了裤兜,然后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
“把那件浅灰色衬衫换上。”算起来,这是肖雯三天里对张佳明说的第一句话。
他抿嘴直乐,行,都听你的。
他们带的东西太多,肖雯实在使不上力气,一出站就准备打车,“就一公里,不用了吧,车站这边又堵。”“我拿不动。”他默不作声看了几眼她手臂挎的袋子和背上的小书包,肖雯似乎看见了他腮帮上那道转瞬即逝的突起的棱,像雨天土地里偶尔拱起的蚯蚓,她十岁之前很怕这种断了还能活的生物,后来高齐告诉她,蚯蚓被切五段就会彻底死掉,因为它有五颗心脏。
单霁和高齐的婚礼很高调,所有来参加的客人都被安排住在城里最大的酒店,旋转门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恭喜新郎单霁和新娘高齐喜结良缘”,肖雯完完整整看完这行字才走了进去。“请问您是新郎这边的客人还是新娘的呢?”前台小姐的普通话带着粗粝的海城味,像夹了沙子凹凸不平,她想了想,把名字记在了单霁那栏。张佳明拿了几个小册子,有些兴奋,跟肖雯说酒店顶楼有自助海鲜。海鲜,可能换个地方还是高档餐食,在海城就相当于其他地方的馒头米饭,她吃鱼虾长大,那股腥味几乎融在了她血液里。
“那我去吃了,晚上直接在宴会厅见。”肖雯虚虚挥手:“别脏了衬衫。”
2.
肖雯至今形容不出这样的颜色,就算把它变成连衣裙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她也只能把它概括成绿色,不是青草明锐的绿,也不是抹茶加奶清淡的绿,有点像小时候家里的一只铁质杯子被漆成的绿色。她把新鲜的腕花小心翼翼绑在手上,恰好覆盖住那道浅色的疤痕。她不惊讶单霁能想出把白色玉兰、淡粉色榆叶梅和小黄花凑成一簇的主意,他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没想到这些普通花种放在一起能这么好看。
其实单霁和肖雯又见过一面,在她订婚后的一阵子,在他结婚前的几个月,在第三个陌生的城市。她去参加一个电商的培训会,他去公务出差,都在一栋写字楼里。天气不好,肖雯唯一一双高跟鞋也被连日的雨水泡开了胶,她躲进楼梯间把嘴里的口香糖黏在了鞋跟断裂的地带,顿了几秒,又把鞋头的双C标志扯了下来,这是张佳明送给她第一双“香奈儿”,起码在它低仿皮革内衬和剥落的漆皮大摇大摆露出马脚之前,肖雯享受过它们砸在地板上的碰撞声,像金币落在大富翁口袋里的声音。
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像样的礼物是在读高中时,单霁送给她的一只摩托罗拉,外壳类似紧实的橡胶质地,键盘按起来有柔软又顽固的弹性,像一颗小型手雷,摔不坏又防水。肖雯偶尔看见它的时候会莫名隐怒,那种心态就是你明明拥有一个东西,却对它无可奈何,她甚至尝试把它咬坏,却只留了几个浅浅的牙印。单霁笑着从穿衣镜里看她:“小狗一样,发什么疯。”她身上缠着他家里新换的床单,一路从床上拖到地上:“我能不回去吗?”他轻轻吻了几下她的手臂,继续整理着衬衫扣子:“听话,明天我还得出差。”
“我-喜-欢-你。”她的身高刚好到他肩膀,颧骨的侧面也刚好贴上他的肩胛骨,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影楼宣传照,合适又妥帖,她摩挲着他温厚的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单霁回身抱了抱她,乖,下午回学校吧,不是快一模了吗。她闷声应下,脑子里出现了一块礁石和一片海。
跟单霁在一起的事肖雯只告诉了高齐,在这个被大海半封闭起来的城市里只有她能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不会倒吸凉气骂作死,而是笑着挠她痒痒,问她那个到底疼不疼。
“疼啊。”
“有多疼?”
“这么疼。”肖雯用力拧了一下手腕上的浅粉色伤疤,那片细肉瞬间红了起来。高齐轻轻把手掌覆上去,冰冰凉凉的。
“雯雯,我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她没有肖雯高挑好看,大概是因为青春期来得晚走得慢,胸前早鼓起了两座小山丘,额头上却有一茬接一茬的痘痘,小时候的高齐很可爱,相比起瘦怯怯的肖雯,大人们总更愿意去逗这个圆乎乎的年画娃娃,那时的她倒更适合现在的厚齐刘海。肖雯躺在沙滩上,总觉得一阵海风就能将自己带走,或者扬进风里,变成千万个碎片,上面有她活到现在不同的样子:“下次涨潮一起来吗?”她侧头问。高齐离她两臂距离,她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跟单霁重逢那天培训大会人很多,肖雯一天的走路重心都放在脚掌,生怕用力会把鞋跟踩掉,她笑着跟一个又一个小网红要合影聊合作,直到晚上会场里的人走完,她才一瘸一拐去乘电梯,客运梯已经关了,只能用货梯。她后背抵在角落缓解疲乏,就连单霁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来让一让。”操着本地口音的清洁阿姨推了一大筐蔬菜走进来,肖雯刚抬头要站起来,鞋跟却突然顺着口香糖滑了出去,“小心。”单霁选了个好出场方式,他满眼笑意地架住了她的手臂,顺便帮她把包接了过来。
单霁的皮肤有些陌生的触感,少了一些细微的阻力,像贝壳平滑柔软。男女的身体关系其实很像地球和卫星,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应该有专属于她的信号接收器,她以为隔了多年他们之间的感应会迟钝退化,却不料更加鲜明。单霁不像以前从身后抱她,而是探手拿了一支烟,像四十多岁的男人通常做的那样,“咔”-“嘶”-“咳咳”,软芙蓉的味道。张佳明曾经试过这个牌子,边咳嗽边说贵有贵的好处。
肖雯接过单霁的烟吸了一口,很苦,后味像撒了胡椒和薄荷,有种奇异的冰凉。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忘了。”故事太长,她懒得说,其实是许多年前,她第一次到他家里的时候。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桌上有洗好的水果,杨桃,车厘子,山竹,都是肖雯一年也吃不了几次的品种,她把杨桃切成一片一片的五角星,中间掏空了放紫红色的车厘子,摆在白色的搪瓷碟子里,山竹不好看,她就顺手掰着都吃了。
单霁带回一身暑气,她是四季手冷脚冷的体质,他闭眼埋进她浓密的黑发里呼吸,握着她双脚的手掌也慢慢变成她的体温。肖雯夏天最爱吃的就是冰碴梅子,把梅子捏烂,加入碎冰,扔一两颗冰糖,冻十分钟,最后拿出来捣开。单霁俯在她上方的时候,发顶有些微湿,仿佛一座氤氲着淡淡水汽的黑色密林,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揉乱这些有序排列的树木,好像自然对她的惩罚,随即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跟那次捣冰时被冻实的梅子梗刺进指甲盖一样细细麻麻的疼痛爬遍全身,单霁喘着气,慢慢亲她,从手腕上的疤痕,到伶仃得可怜的脚踝,她在厚厚的泪水中看到了窗台上有半包烟,是红塔山。
他们几年后仅有的这一次见面如同被拉长的意识流默片,没什么交谈,也没多次接触,肖雯越来越了解这样的感受,她是一条倒吊在松树上的虫,没精力翻起过去,也没信心走进未来,每一次沉默都是因为害怕开口之后的结果,就像小时候走在队列里突然看到远方天空升腾起来的美丽焰火,她想指给身边的人看,却怕告诉他的时候烟火已经消失,于是她捂着嘴巴,睁大眼睛,直到层层树脂把她包成一枚无声的琥珀。
单霁吸满了一整个烟灰缸后终于停了,他从裤子里拿出手机:“你的电话号换了吧,还有微信,我加一下。”
“佳明每天会看我手机。”她浅笑了几声,倒在他肩上。
张佳明当然不会看她手机,从在一起到现在,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的任何密码,肖雯懒得管,也不能管,这样的自由是你一寸我一寸让出来的。
“高齐怎么样?”
“还那样,化妆品店里生意不太好,估计得关门。”他波澜不惊地提了一句,然后说要带她去吃饭,她穿好内衣坐在床边扎头发。
“不了,晚上就回去了。”
3.
婚宴在晚上十点钟,这是他们另辟蹊径的做法,不想和平常人一样,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肖雯觉得他们都不像会做出这种决定的人。不过其实她又真的了解谁呢。
肖雯和单霁约好下午在海城西区一家新开的书店见面,没多少人知道这。肖雯到的时候单霁还没来,店里大部分都是小初高的练习册,只在边缘摆了一些经典外国文学简订版,有几本还带注音。她实在无聊,拿起一本初中数学,细细看了几页却发现没多少会写的。“您好,是给孩子选学习资料吗?”“不是,给我妹妹。”“多大了?”“上高中,高三。”
她记得高齐以前读书时最常做的事就是逛书店买练习册,好像那里就是她世界里的时尚先锋,但凡没写过的,新出的,她都要带回去。她们经常绕着书架低声交谈,“单叔叔这周出差吗?”“嗯,他说周五下午回来带我去吃新开的餐厅。”“东街那个?”“嗯。”
肖雯把手机拿出来给高齐看她跟单霁的短信聊天室,高齐羡慕地唏嘘过后,两人七拐八拐地聊到了将来她跟单霁的婚礼。
肖雯掰了一大块黏糊糊的桂花糕递给高齐:“我喜欢青色的婚纱,是发一点绿色的那种。”
“我知道,很显白,好看的。”高齐鼻头有点冒油,那点亮晶晶的,跟她眼睛里的憧憬在太阳下交相辉映。“你以后会留在海城吗?”
“我会吧,你学习好,能考出去,我最多能读个本地二本。”肖雯静静地说。
高齐的嘴唇上沾到了一点糖糕,风干后留下白白的屑,肖雯忍不住伸手去擦:“你记得一定要在我结婚的时候回来,不要在外面读书读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