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雯:
回到刚才你一开始就提到的“天民”一词,它与刻下自由主义话语中习常挂在嘴上的“道德个体”、“独立个体”或者个体性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许章润:
“天民”自“食色性也”起步,基于基本的人性预设和人心预期,还真的就是一帧人类形象。它意味着自然并且独立的个体,无论在政治哲学还是法律哲学意义上,一定是孤独的个体,而且是具有动物本质的孤独个体,求生存,求安全,求发展,以自我为中心,努力将私利最大化。开个玩笑,这种孤独个体在现实社会生活中随着我们被称为文明人,穿上了衣服,其别号正不外乎“衣冠禽兽”。
一个具有动物本质的孤独个体,其先天存在本身,就决定了伦理关系的组建是摆脱孤独个体的道德安排。政治共同体与社会共同体对于成员资格的赋予与招募,不管叫做国民还是叫做公民,都是从社会政治角度对于这种孤独状态的进一步颠覆,从而不仅使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而且,直接否定你作为个体的本真性。由此,虽然人生而为个体,其个体性的发现和发育却是个后天的作业。
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从政治哲学关于人的原初状态的预设来看,人永远都是孤独的。此为宿命,摆脱不了。
其实,宇宙浩瀚,人生刹那间,死亡才是常态,连地球都孤独着呢!
韦雯:
换言之,人是通过伦理关系,进而,通过政治和法权关系才摆脱孤独的。正是在此关系之中,人才获得了独立。独立恰恰意味着其于伦理、政治和法权关系中的各就各位。有一位诗人咏叹,“所有的混乱都源于各就各位”。藉此语式,不妨说,真正的独立其实不过是各就各位。
许章润:
说得在理,有趣。人的此在状态,决定了“人口众多,人烟稀少”,是一种常态。通俗而言,即便身处熙攘长街,灯红酒绿,而倍觉孤独,不奇怪。过去批判资本主义国家人际关系冷漠,了无温情,使得人民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用与被利用、猎获与被猎获的关系,文宣者更以“在美国,在西方,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也感到很孤独”,并以此证明他们的制度安排比我们社会主义制度差远了,也还真是说准了,同时并牛头不对马嘴也。
其实,谁不是孤独的!现代人的特征就是孤独。那么,古代人难道不是这样吗?而且,人之为天民,他的本初状态就是孤独个体,所以才有伦理关系来解救他,才会有社会、法律和政治一揽子安排来颠覆这种孤独状态。一定意义上不妨说,人的解放意味着回归孤独状态,让他独自面对世界而已。
自政治哲学角度观之,“孤独的个体”这一定位意味着天民是一个独立个体,意味着他是一个利益主体,同时还必然是一个权利单元。除此之外,作为一个意思自治单位,天民肯定是纯粹理性主体,也一定是道德实践主体。
实际上,在今天这个时代,当我们说个体、个人这些概念的时候,至少是在三种意义上来讲的。第一种意义,从早期康德的形而上学的目的论角度出发,这个概念指的是内在结构,意味着每一个人首先作为一个自主性的存在而呈现自身。第二种意义,从密尔实践理性主义的角度,自义务论的生活态度而言,这个概念讲的是天民之作为个体性而存在。如果说前者旨在于是本体论立言,此时此刻讲的则是关于天民的认识论问题。第三种意义,到了20世纪,美国的德沃金教授说,我们每个人都应受到平等的关切与尊重,我们每个人都具有运用自己的理性进行判断,而天然享有追求理想生活的权利。此一进路,实际上将上述两种视角,即内、外在视角合而为一,而以追求理想人生为归宿,同时实现了对于德性和功利的回归,兼顾了规范伦理与德性伦理,等于是在重建政治自由主义与伦理自由主义的“统一规范场论”。
说到这里,还想说的是,自由主义个体理论是一种强者的伦理学,将人还原威无所依傍得个人,要求以自家充分刚健的独立子户来面对漫漫人生。在此个体位格的预设和预期中,“收拾精神,自作主张”,人真是孤独得很。至于对于它的品评和趋避,则又见仁见智了,所以又社群主义伦理学的登场。“家国天下”之所以是一种温馨而博大开放的精神格局和政治结构,自个体而扩展至天下,对他们多有顾及,真是中华文明的伟大修辞。
韦雯:
是啊,这里面一定有许多需要我们重新回味品评的曲奥。说到德沃金教授,他去年谢世了,在我看来,他的去世意味着英语世界以法学家而在政治哲学发声的代表的绝迹。至少,短时间内力度大不如前了。你怎么看待他的这一论题?他的这一论说是“照着说”呢,还是“接着说”呢?
许章润:
如我刚才所言,这实际上是将密尔义务论意义上的秉具个体性的存在,与康德道德形而上学的目的论意义上的自主性存在,两相统一起来了。因此,他要重建政治自由主义和伦理自由主义的统一。追求理想的人生,概为我们每个人天然秉具的冲动,也是每个人天然秉有的权利,或者,一种义务。追求理想的人生,意味着排除种种社会历史限制,乃至于法权限制,彰显的是个体的自主品格,也就是独自担承的孤独性。独自承担的孤独性同时意味着暂时性、有限性和个别性。因而,与此同时,其以社会历史条件与法权条件的赋予为前提,由此构成的孤独个体的存在,决定了其深刻的悲剧意识和悲剧状态。此间缠连,在在都是悖论性的东西,牵扯到生命哲学,我们不再讲它,跟我们讲的“人民”没有太大关系。
实际上,麦金太尔也曾经说过,“人的美好人生,乃是用来追求人的美好人生的生命”。大概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意味着暂时的、具体的状态无法收拢人生的美好。毋宁,人生的美好和美好的人生存在于让德性如何成为可能的不断追寻的人生之旅,而这也就是“人,而要做人”这一儒家心性论的内在超越式的德性观与古典中国式的修习次第的别样表达。至少,二者具有暗合连通之机。
说来有意思,即便你主观上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甚至于念经赌咒,可个人的价值认定恒具临时性格。当然,此在理性主义与自由主义的脉络下立论,并且,也只对怀持如此理论立场的读者具有说服力。但是,人类除开理性,尚有信仰以及喜好。换言之,人性要求于短暂人生中享有确定性,并满足情感的不确定性,而一切独断论,不论是科学、宗教还是启蒙话语,均旨在迎合或者反映了人类的这一特性。这使得一切有关人性、价值、个体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以及其间的善恶高下之辨的理据阐释,乃至于由此推展开来的普遍主义及其说服力,顿时缩减也。
因为,人性是一个复杂的存在,千头万绪纽结一团,先天和后天缠搅在一起。这不,单单其为“族民”这一项,就使得问题高度复杂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