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37.
孙林对旅游城市持保留态度,缘于一年多以前他在我国著名旅游城市山西省太原很不愉快的经历。他之所以要不远万里去太原旅游,并不是因为要去急着参加流经那座城市的黄河第二支流汾河干涸十周年纪念盛典,而是因为他要去他爱人的故乡去看一看,以此排遣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的一件事带给他的无尽忧伤。这件事,就算我这里不写出来想必聪明的读者也应该猜到了吧:他爱的那个人一点也不爱他,不仅从未爱过他,以后也没有爱上他的一丁点儿可能。有意思的是,这个既无后路亦无岔道的结论并非是他爱的人亲自告诉他的,而是在他爱的人的爱人对他强奸未遂之后,一边用卫生纸擦拭着自己的生殖器,一边缓缓地告诉他的。那个口气,就像你为了买什么势在必得的玩意排了很久的队,恰在轮到你的时候里面卖东西的家伙半死不活地说“卖完了”一样令你禁不住睾丸一凉。事情有些乱,我争取在你去世之前跟你说清楚。如你所愿,不急。那就再请你转念想一想:去不爱自己的爱人的故乡走两圈,那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每走几步,就趁着通过脚跟劫住的,来自大地妈妈的力,悲伤地缩那么一缩肛,多么浪漫的事,亲爱的,不知若换成你,你会不会这么做,做这么一件或许是你人生中最浪漫的事?人家孙林就这么做了。
很不愉快的经历是这样的。当时是下午,孙林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走在迎泽大街上。“迎泽”是对“迎接毛泽东”这个词组的简称,在毛泽东死去多年之后,这条太原市里最宽最长的大街依旧不依不饶、不知廉耻地等着迎接他。结果呢?结果就算在毛泽东生前也从未迎来过毛泽东的迎泽大街,此时此刻,却迎来了男扮女装的孙林。孙林提在手里的那瓶啤酒也是迎泽牌的。在孙林游赏太原三年前,在下午三点热火朝天的工作时间里,迎泽啤酒厂酿造车间凭空失踪了一位名叫李霄喜的配料工人;在孙林离开太原一年后,迎泽啤酒厂倒闭拆除时,在发酵井窖里清理出一些毛发和白骨来。一个萝卜一个坑,通过简单的推理,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毛发和白骨属于李霄喜,并接着推出,除了这些毛发和白骨之外,李霄喜身体其余的部分都被他失踪这六年以来,包括孙林在内一切喝过迎泽啤酒的人们一口接一口地嘬掉了。孙林一边走一边喝,面色冷峻、眉心潮红,尝试着向浪漫的最深处挺进。这是他今天的第七瓶啤酒了,全部是迎泽牌,他显然不反感李霄喜的味道。
李霄喜,不,孙林有些脚步浮飘了,在灰黑色的天幕下,一股股难以名状的兴奋感在脑子里缓缓漾开,令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肆无忌惮的人,特别在这么一个全部是陌生人的城市里。所以,他几乎有些蹦蹦跳跳地向挡在他前进路上一群挤作一团的人窜去,穿过那团人之后他面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十几个人参差不齐地排成一列,正在做俯卧撑,指挥这场群众运动的是一位被警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年警察,他大声鞭策着那些做俯卧撑的群众,并不惜不停地踹他们的屁股,以令他们的动作步调尽可能达到整齐划一。孙林注意到这伙群众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如果他没有被他的眼睛欺骗的话,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孕妇,她的大肚子令她无法如标准的俯卧撑所要求的,将躯干尽可能近地贴近地面,所以,当大家都将其各自的躯干尽可能近地贴近地面时,她只能孤零零地撅起屁股。随着这样不和谐的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恼羞成怒的老年警察踹在她屁股上的力道也就越来越大,好像要将她肚里的孩子踢出来似的。那本应哀嚎、求饶,至少哼唧一番的孕妇竟大声笑起来,力图比那位歇斯底里的警察更歇斯底里一些。这当然可以被视为某种对抗。场面有些极端,让人不禁以为,在场诸位,至少老警察和孕妇这两个人之前的人生,都在为此时此刻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谁又可以料到呢,孙林竟然看不下去了,他走到那位老年警察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Excuse me,警察先生,谁赋予了你这种权力,可以这样对待一名高龄产妇呢?”在回头让孙林看到那张老得不能再老,仿似已死去多年的老脸之前,这位老年警察已从腰侧的枪套里掏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小手枪,他转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枪托在孙林的额头上一连砸了十七下,在砸到第三下时血已喷涌而出,在砸到第五下时孙林已经仰天倒地,在砸到第六下时孙林已晕了过去,于是警察在业已昏厥的孙林的额头上继续砸了十一下,直至将他砸醒为止。孙林睁开眼睛之后侧头躲开了砸向他的第十八下枪托,并出于本能地试图攥住那把已第十九次砸向自己的黑乎乎的硬玩意,没想到,那玩意竟砰一声响了,他眼前一亮,脑壳就这么应声开花。
孙林就这么死了。
以及,从死去那刻开始,他迄今仍未流露出一丝复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