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公司远有个好处：坐十几站地铁的时候不得不干点什么。这个星期，我在地铁里看完了八本鲍勃·迪伦的诗歌集。说实话，这也是我第一次认真而完整地阅读迪伦的诗，我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迷恋他的“公鸭嗓”。半个世纪的唱作生涯，迪伦唱遍了人间滋味与社会民情。从落魄流浪汉，到入狱份子；从社会运动，到流行文化现象，迪伦，背着他的吉他吹着口琴，走遍了整个美国历史，也走遍了人所能经历的风雨。每天都有新鲜事在发生，但你总能在诗歌里找到预兆。
Ⅰ
民谣孜然味
奚密 译
我来为你唱一首歌，不算长的歌
关于一位从不伤天害理的老人
他的死因没人说得准
某天他们发现他死在街上
哦，一个美好的早晨人群围拢
那个人衣履破烂
人行道上他就那样躺着
他们停下来看一眼就各自走开
哦，警察来了他四处望望
“起来，老头，不然我要把你带走”
他用警棍戳了他一下
老人就从马路牙子滚了下去
哦，警察又戳一下并大声叫道
“叫救护车来，这个人死了”
救护车到，他们把他抬上车
我再也没见到那个人
我为你唱了我的歌，不算长的歌
关于一位从不伤天害理的老人
他的死因没人说得准
某天他们发现他死在街上
你的悲伤来源于
常来者、权势人物和朋友
炒作你，把你归类
让你感到
你必须和他们一模一样
Ⅱ
迷幻椒盐味
胡桑 译
拉蒙娜
靠近点
轻阖你的泪眼
你的悲伤引起的痛苦
会随你神智的恢复而飘逝
城市中的花朵
虽然像在呼吸
有时却像死去一样
试图对付死亡
是徒劳的
尽管我不能以诗行作出解释
你皲裂的土气的嘴唇
我还是想去亲吻
为了要处在你肌肤力量之下
你令人着迷的举动
仍然俘获了我所在的分分秒秒
却使我心伤悲，爱人
看到你努力成为一个
并不存在的世界的一部分
这只是一个梦，宝贝
一场虚空，一个阴谋，宝贝
那将你卷入这样的感觉
我可以看见你的脑袋
已被从嘴里吐出的一文不值的唾沫
所歪曲、喂饱
我看得出，你在
留下还是返回南方之间
左右为难
你被愚弄而以为
终点就在眼前
然而没人要战胜你
没有人要击败你
只是你自感糟糕
我听你说过许多次
你不比谁好
谁也不比你好
如果你真的相信
你知道，你
没有什么可赢取，没有什么可失去
你的悲伤来源于
常来者、权势人物和朋友
炒作你，把你归类
让你感到
你必须和他们一模一样
我会永远和你说话
但很快，我的言辞
会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在我内心深处
我知道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一切随风而逝
一切变化无常
就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
也许有一天
谁知道呢，宝贝
我会出现，在你面前哭泣
Ⅲ
蓝调烧烤味
马世芳 译
没有谁感到丝毫痛苦
今夜，我就站在雨里
谁都知道
宝贝有了新衣裳
但不久前我才见到，她的缎带和蝴蝶结
从她的卷发垂落
她要了，就像个女人，是啊
她做爱，就像个女人，是啊
她疼痛，就像个女人
然而她破碎，像个小女孩
玛丽女皇，她是我的朋友
是啊，我们应该还会相见
没有谁会怀疑
宝贝不会得到祝福
除非终于认清，她和所有人都一样
包括她的雾，她的安非他命，还有她的珍珠
她要了，就像个女人，是啊
她做爱，就像个女人，是啊
她疼痛，就像个女人
然而她破碎，像个小女孩
是啊，雨一开始就不曾停止
我却在那儿几乎渴死
所以我走进此处
而你久远的咒诅仍然狠毒
更糟糕的是
这里的痛苦
我无法留在此处
难道一切还不够清楚？
我就是无法融人
是啊，时候到了，应该做个结束
但当我俩重逢
当成普通朋友引介彼此
请千万不要透露，你曾与我相识
那时我饥饿不已，世界却属于你
啊，你伪装，就像个女人，是啊
你做爱，就像个女人，是啊
然后你疼痛，就像个女人
但你破碎，像个小女孩
迪伦与女友苏西·罗托洛
重访61号公路Highway 61 Revisited
包慧怡 译
噢，上帝对亚伯拉罕说：“宰个儿子给我”1
老亚伯说：“大哥，你准是在耍我”
上帝说：“没。”亚伯说：“啥？”
上帝说：“亚伯啊，你想怎么着都成
但下次碰到我，你最好撒丫子跑”
于是亚伯说：“你想在哪宰？”
上帝说：“去61号公路”
佐治亚·山姆爱流鼻血
社保署不肯给他衣服
他问穷鬼霍华德，我能去哪
老霍说据我所知只有一处
山姆说快快告诉我，赶路呢
老霍华德拿枪一指：
那边，沿着61号公路
指头麦克对路易王说
我有四十条红的白的蓝的鞋带
还有一千台哑巴电话机
你说说我上哪处理掉这些玩意
路易王说孩子啊容我想想
然后说好叻我觉得这都不是事
你就统统拿去61号公路
这会儿第五个闺女在第十二夜2
告诉第一个爹：出事了
她说我的肤色白过了头
他说来来站到光里，嗯说得没错
让我去告诉二妈，这事已办妥
可是二妈正跟第七个儿子一起
两个都在61号公路上
这会儿浪荡的赌棍穷极无聊
想整出下一次世界大战
他找到一个差点摔趴的赞助商
他说我以前没搞过这个
但我觉得吧这都不是事
咱们只消在日头下摆几排露天座
就在61号公路上
1.《旧约·创世记》22，上帝试验亚伯拉罕，谕其带一子燔祭。又，迪伦父亲名亚伯兰(Abram )。
2. 第十二夜，主显节前夕。自12月25日的圣诞夜起算，第十二夜过后即主显节，以志东方三博士对耶稣基督的朝拜。美国新奥尔良又将第十二夜视为狂欢节之始。此处亦指涉莎士比亚同名戏剧。
Ⅳ
摇滚番茄味
敲着天堂的大门Knockin’ on Heaven’s Door
西川 译
妈妈，这枚徽章帮我取下
我再也不能用到它
天黑了，太黑了，我看不见了
感觉天堂的大门我敲着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妈妈，把我的枪埋进泥土
我再也不能朝他们开火
那道长长的黑云落下来
感觉天堂的大门我敲着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敲，敲，敲着天堂的大门
迪伦担任电影《帕特·加勒特与比利小子》（1973）的配乐创作者，并在片中出演一个角色。《敲着天堂的大门》原本只是描述影片中的帕特·加勒特靠出卖朋友比利当上了警长，而比利自愿死于枪下，没有反抗。在后来的追捧和翻唱
中，这首歌渐被赋予了反战的意涵。
周公度 译
愿上帝永远赐福给你，保护你1
愿你实现一切愿望
愿你总是为他人付出
也让他人给你帮忙
愿你搭一架梯子直通星辰2
逐级攀登
愿你永远保持年轻
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愿你永远保持年轻
愿你长大后能够公义
愿你长大后能够真挚
愿你总是晓得真理3
看到光环绕你
愿你总是怀有勇气
立得正直且刚强4
愿你永远保持年轻
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愿你永远保持年轻
愿你的双手总是忙碌
愿你的双脚总是迅疾
愿你有牢固的根基
在风转向之际5
愿你的心总是快乐
愿你的歌总被唱响
愿你永远保持年轻
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愿你永远保持年轻
1.《旧约·民数记》6:24：“愿耶和华赐福给你，保护你。”
2.《旧约·创世记》28:12，雅各梦见一梯子通往天堂。
3.《新约·约翰福音》8:32：“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4.《旧约·诗篇》20:8：“他们都屈身仆倒；我们却起来，立得正直。”
5.《新约·马太福音》7:24-25，聪明人将房子的根基立在磐石上，便不因风吹而倒塌。
迪伦与儿子雅各布
收录于1974年《行星波》(Planet Waves)专辑中的《永远年轻》一曲传唱甚广，美国诗人艾伦·金斯伯格认为“这首歌充满了希望，毫不玄奥，显然鼓励着人去找寻属于自己的真理”。
Ⅴ
爵士青瓜味
命运的简单转折1 Simple Twist of Fate
冷霜 译
他们一起坐在公园里
黄昏的天空逐渐变暗
她看着他，他觉得有颗火星刺痛了骨头
那一刻他感到孤单，多希望还能重新开始
并提防命运的简单转折
他们沿着旧运河一直走
有些茫然，我清楚地记得
而后停下来走进一家霓虹灯炽亮的陌生旅馆
他感到夜晚的热浪迎面袭来，像一列货车
呼啸，带着命运的简单转折
一支萨克斯风吹奏在很远的地方
此时她正穿过走廊
当他醒来，光线已刺透了破旧的窗帘
她往门边盲人的碗里丢了枚硬币
抛之脑后的是命运的简单转折
他醒来，房间空空荡荡
到处都找不到她
他对自己说他不在乎，把窗子大开
内心却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
带来它的，是命运的简单转折
他听见了钟的滴答
然后带着一只饶舌的鹦鹉上路
去所有水手登岸的码头追寻她
也许她还会认出他来，而他得再一次
等多久，因为命运的简单转折
人们对我说这是罪过
当你内心的思考和感受太多
我仍然相信她和我是一对，可我弄丢了戒指
她出生在春天，而我出生得太迟
要怪就怪这命运的简单转折
1. 歌名原为《第四街情事》( 4th Street Affair )，迪伦在20世纪60年代初曾住在纽约第四街。迪伦在1978年的东京演唱会上提到，“这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发生在我身上。”英国传记作家克林顿·黑林(Clinton Heylin)认为这是关于迪伦前女友苏西·罗托洛( Suze Rotolo)的。
迪伦与女友苏西·罗托洛，1962
Ⅵ
午夜波本酒味
李皖 译
空洞无聊的话来自邪僻之心1
执着于奇怪的允诺，还没结果就蔫在藤上
永远不能区分好与坏
啊，我再不能忍受，我再不能忍受
这让我感到多么悲伤
死人，死人
你什么时候复活？
你的心结满了蛛网
你的眼睛满是灰尘
撒旦捉着你脚后跟2，你的头发里筑了鸟窝
你到底有没有信仰？你有没有爱要分享？
你拧着头的样子，每个动作都是在诅咒上帝
啊，我再不能忍受，我再不能忍受
你想要证明什么？
死人，死人
你什么时候复活？
你的心结满了蛛网
你的眼睛满是灰尘
诱惑力、花花世界和罪恶政治
你为我造的贫民窟也是你最后的栖息之地
引擎空转支配了你的心
啊，我再不能忍受，我再不能忍受
假装你是如此聪明伶俐
死人，死人
你什么时候复活？
你的心结满了蛛网
你的眼睛满是灰尘
你想用什么制服我，教义还是枪？
我的背已顶着墙，我还能逃到哪去？
你穿着小礼服，翻领上戴着花
啊，我再不能忍受，我再不能忍受
你想要把我拖进地狱
你什么时候复活？
你的心结满了蛛网
你的眼睛满是灰尘
1.《新约·罗马书》1:28，“他们既然故意不认识神，神就任凭他们存邪僻的心，行那些不合理的事……”
2.《旧约·创世记》3:15，耶和华对引诱夏娃吃禁果的蛇说：“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你要伤他的脚跟。”
Ⅶ
麻辣嬉皮士味
关于电视话题的歌T.V. Talkin’ Song
李皖 译
在伦敦城有一次我出外散步
经过一个叫海德公园的地方那儿有人高谈阔论
关于各种不同的神，他们有他们的观点
每一个路人，都是他们谈话的对象
讲台上有人正在向人群演讲
关于电视神及其引起的各种痛苦
“对人的眼睛来说，”他说，“它的光太亮
如果你从没看过它，那似是遗憾，实乃幸福”
我走近前去，踞起脚尖
站我前面的两人正准备动手互殴
台上那男子正在说什么孩子很小
在摇篮曲唱起时就已沦为它的牺牲品
“每时每刻都播着今日新闻
所有最近的八卦，所有最新的歌
心是你的神殿，要让它保持美丽自由
别让你不了解的东西，把它的蛋下在这里头”
“为和平祈祷！”他说。你能够感到人群在应和
我的思想开始漫游。他的调门提得老高
“它将毁掉你的家庭，你快乐的家将失去
一旦你打开它，就没人能保护你”
“它将引你进人奇怪的追逐
带你进入禁果之地
它会搅乱你的头，拖着你的脑子乱走
有时你必须像埃尔维斯那样，把那该死的东西射穿1”
“一切都设计好了，”他说，“让人失去头脑
当你想把它找回，却已什么都找不到”
“每次你看着它，你的情况就变得更糟
如果你感到它伸出手抓你，赶紧去叫护士”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冲过去抓住那男人
大家前推后搡，每个人都在跑
电视摄制组在那儿录像，他们跃过我
当天晚上，我就在电视里看到了这报道
1. 有报道说，有一次“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在看电视，因电视中播放的内容引起了他的不快，遂用手枪将电视机击碎。
Ⅷ
电音焦糖味
当交易达成When the Deal Goes Down
陈震 译
寂静的夜里，古老的光中
智慧在争斗中成长
我劳而无获，一头雾水
穿过生命之径的漆黑
每个看不见的祈祷都像一朵天上的云
明日总是峰回路转
我们生老病死，我们搞不明白
但当交易达成，我会与你同在
我们吃吃喝喝，感受思考
迷失在街的远方
我又哭又笑
被我从没打算说也不想说的事困扰
午夜的雨追随着列车
我们戴着一样的荆冠
灵魂相拥，影子移动
当交易达成，我会与你同在
月亮发光，夜里皓亮
我却几乎感觉不到
我们学习生活，然后学习宽恕
在这段必将走上的路途
比花朵还要脆弱，这些珍贵的时光
将我们紧紧捆绑
你映入我的眼帘，像天空中的幻象
当交易达成，我会与你同在
我拾起一朵玫瑰，它刺破了我的衣裳
我沿着蜿蜒的小溪
听到震耳的响声，感到片刻的欢畅
我知道它们并非表面模样
在这充满失望和痛楚的凡尘
你永远看不到我眉头皱紧
我亏欠你一颗心，这明明白白
当交易达成，我会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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