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三重精神世界

其实，我常常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鲁迅，因为他让人不能麻木，在一个需要麻木的时代，有人偏不让你麻木，就好比不让一个渴睡人睡觉一样，是让人极其痛苦的事情。出版社约了到思南公馆的“思南文学之家”去和读者见面，就不能不重新梳理关于鲁迅的一点想法。去思南公馆文学之家与人对谈也算是我多年的一个向往，但是要谈鲁迅，又多少有些让人觉得芒芒然了。

鲁迅，大家说得很多，但也因为说得多，遭误解自然也多，被当枪使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他生前就颇因此而痛苦过，然而，死亡并没有让他因此而得以解脱。作为一个生于中国的思想家，这大概也就是他的宿命了，怨不得谁。——崇祯那一句“奈何生我帝王家”真的是恺切至极，“奈何生此华夏地”，大概是鲁迅想说而未说的那句话吧。

如果要概述鲁迅的精神世界，我以为至少有三个层面。一是人道主义的。对人的关怀，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始终是鲁迅的价值追求，“唯仁者能爱人，能恶人”，鲁迅之嫉恶如仇，很大一部分是站在人道主义立场上展开的。鲁迅思想中的第二个层面是“启蒙主义”的，主张自由平等，强调天赋人权，用理性主义反抗宗教神学。鲁迅用这样的思想去对抗、批判传统文化，又因为理性主义倾向而最终转向了亲近马克思主义，但他骨子里还是人文主义的，而不是唯物主义的。鲁迅的第三个层面是最隐秘也是最深刻的，那就是深受尼采等当代思想家影响，类似于“存在主义”的思想，主张积极地行动，主张个体的强力意志，也因此而产生生命本质的悲剧感和虚无感，从这个意义上看，鲁迅是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上少有的具有“当代哲学家气质”的思想家。

鲁迅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主要是“皇权意志”（包括其基础“宗法社会”）以及文化本身的“虚伪”性。同时他也极端鄙视民众在这样的文化中所表现的愚昧与麻木，他将这种精神状况归因为中国文化“瞒”与“骗”的特质，而这种特质又是一切专制统治的特质。他对中国文化人道主义本质本身是高度肯定的，他所深恨的是有意遮蔽、曲解这种本质的皇权文化和奴隶文化（这是文化一体两面的反映）。

鲁迅对启蒙主义的认识与他的同时代人不同，在鲁迅这里，启蒙主义不是他追求的目标，而是他批判现实的思想工具。即便如此，他在启蒙主义中也只是取了关于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观点，取了现象—本质两分的思想方法。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彻底的启蒙主义的建设者，这是他与胡适以及其他孜孜矻矻于启蒙文化建设的学者最大的不同，在这个问题上，鲁迅多少给人“管杀不管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