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和布鲁诺》(Silvie and Bruno)是《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另一部奇幻小说。小说有两个叙事空间,一个是作者写作时所处的维多利亚时代,另一个则是在奇幻国度,后者包含类似《爱丽丝》里的怪异元素和诗歌。小说还涉及关于宗教、社会、哲学、道德等多个议题,具有很强的社会意义。
译者钟毓欣介绍说:
在这部《西尔维和布鲁诺》里,没有笑容诡异的柴郡猫,也没有人跳龙虾方块舞,却有梦幻王国里咬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的蜗牛猎手布鲁诺,温柔善良会替小甲虫翻身的弟控西尔维,有现实世界里外表和内心同样迷人的穆里尔小姐,将爱恋深埋于心思辨扯淡两相宜的医生亚瑟。
配角简直更迷人!有着装怪诞思维另类的大发明家教授,趴在书上睡觉却说是在读书的教授乙,甘当人体秋千飞身救人的英俊军官艾瑞克,智商捉急勇于突破下限的大反派尊贵的助理总督夫人,甚至……对不起,再说下去就剧透了!
笑谈逻辑、闲话哲学,游走于现实和幻境之间的卡罗尔无疑是一个脑洞达人。
仙子西尔维
我回伦敦处理事务,并因此在那儿耽搁了一整个月。然而事务尚未处理完,医生就紧急催促我回了一趟艾尔维斯顿。
是月,亚瑟写来一两封信,可无一提及穆里尔小姐。我仍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于我,这似乎是恋爱中人的自然行为,哪怕心里唱着“她是我的!”,他也唯恐文字冰冷,信件无法描绘幸福,而宁愿留待付诸言语。“对呀,”我想,“我将从他的口中听到凯歌!”
抵达当晚,我们有诸多别的事情要谈。又由于旅途劳顿,我早早就寝,那个幸福的秘密始终没有提及。然而第二天,午餐完毕我们就着残羹冷炙继续聊天,此时我斗胆抛出这一重大问题:“呃,老朋友,你可没跟我提过穆里尔小姐呢——也没说大喜之日是何时?”
“大喜之日,”亚瑟的脸色出人意料的凝重,“前途黯淡。我们得了解——或者,更应该是,她得多了解我。如今我已知晓她的迷人本质。可除非确定爱意得到回应,我不敢言及此事。”
“别等太久!”我愉快地说,“懦夫难赢美人心!”
“也许就是‘懦夫’。可我现在真的就是不敢说。”
“不过同时,”我提出,“你可能尚未想到你是在冒险。某个别的男人——”
“不,”亚瑟斩钉截铁地说,“我确信她情窦未开,可是她若更爱别人而非我,就只好如此!我不会毁掉她的幸福。我会带着这个秘密走进坟墓。但她是我最初——也是唯一的爱恋!”
“情意虽然绵绵,”我说,“却不切实际。这可不像你——
唯恐天意捉弄人,
希望甚微亦伤神,
若敢疾风试劲草,
成败何需待明朝。 ”
“我不敢问她是否另有他人!”他激动地说,“如果知道了我会心碎的!”
“可不问就明智了吗?你不能把生命浪费在‘如果’上!”
“跟你说过我不敢!”
“我可以替你问问吗?”身为老友我可是熟不拘礼。
“别,别!”回答时他愁眉苦脸,“求你啥也别说。再等一等吧。”
“随你乐意,”我说,那一刻就想还是少说为妙。“不过今晚,”我琢磨着,“我要拜访伯爵。也许我默不作声就能了解情况!”
午后十分炎热——热到散不了步也做不了别的事情——要不这事儿我相信也不会发生。
首先,我想知道——亲爱的读者小朋友!——为什么仙子总是告诫我们要尽职尽责,一旦我们犯了错就教训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教他们点什么吗?倒不是说他们都不贪婪、不自私、不易怒、也不撒谎,因为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好,若能时不时给他们来点说教或是惩罚,难道你不觉得他们会变得更好吗?
我认为但试无妨,而且我基本上可以确定,只要你能抓住一只仙子,
晾在一角,只喂他水和面包,一两天后你会发现他的性格变好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再那么自负。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何时才是见到仙子的最佳时间?这一点我想我能知无不言。
第一条规律,这一天必须非常热——这应该是定论了,你还必须有点儿困——但注意,不能困到睁不开眼睛。呃,而且你应该感觉有点儿——不妨说是“仙气”——苏格兰人管这叫“灵异”,也许这词儿更好一些。如果你不知道它的意思,恐怕我也无法解释,必须等你遇上一个仙子,你才会知道。
最后一条规律是,不应有蟋蟀叫。我不能停下来解释这一条,你姑且信其有吧。
如果所有这一切都凑齐了,你就有一次见到仙子的绝佳机会——或者说,如果这些事儿凑不到一块儿,机会就要渺茫得多。
我懒洋洋地穿过树林里的一片空地时,首先注意到一只大甲壳虫仰面躺在地上挣扎。我单膝跪下,想帮这只可怜虫重新站立起来。你知道啦,对于某些事情,你不是很确定昆虫会喜欢什么。比如说吧,假如我是一只蛾,我从来无法确定,我是更愿意远离烛火呢,还是明知会烧伤,也要扑向它——又或者,假如我是一只蜘蛛,我也不确定,看到网破苍蝇飞我会不会很开心——但我相当确定,假如我是一只六脚朝天的甲壳虫,我一定很希望有人能帮我翻过身来。
于是,正如我所说的,我已单膝下跪,正伸出一根小棍子要给甲壳虫翻身,这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急忙后退,屏住呼吸,唯恐发出任何声响把小家伙吓跑。
倒不是她看上去好像容易受到惊吓,她似乎十分良善温柔,我相信她从未料到有谁会加害于她。她只有几英寸高,身着绿衣裳,这样在高高的草丛里很难发现她。她是如此精致优雅,仿佛就是这里鲜花丛中的一朵,与此处浑然一体。此外,我还可以告诉你,她没有翅膀(我相信仙子是没有翅膀的),有一头浓密的长发和一双真挚的大眼睛,二者都是棕色的,这就是我所能描述的全部了,希望你能对她有所了解。
西尔维(我后来知道了她的名字)就像我之前那样,跪下来帮助甲壳虫。不过对她来说,想让它站起来,需要的可不只是一根棍子。她竭尽全力伸长胳膊,把那只重重的家伙翻过来;与此同时,她像护士对待摔跤的小孩一样,一直半是责备半是安慰地跟它说着什么。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成这样。你还没死呢——要是你死了,你就哭不出来了。所以你知道,亲爱的,既然你没死,就不应该哭!对了,你是怎么摔跤的啊?不过不用问我也知道啦,一定又是扬着下巴过沙坑啦,对吧?总是这样爬着过沙坑,要不摔跤才怪呢!你应该看路才对。”
甲壳虫好像嘟囔了句“我是看了路”,然后西尔维接着往下说。
“可我知道你没有!你从不看路!你总是扬着下巴走路——你真是超级自负。好吧,让我们瞧瞧这回摔断了几条腿。哎呀,一条也没断,天哪!亲爱的,如果你跌倒了你就只能在空中划腿,那你要六条腿有什么用?你得知道腿是用来走路的。现在别忙着张开翅膀,我还有话要说。去找住在毛茛后面的青蛙——代我问候他——西尔维的问候——你会说问候吗?”
甲壳虫试了一下,我想它成功了。
“是的,说对了。然后让他给你一些我昨天留在他那儿的药膏,最好再让他帮你搽上。他的手很冰凉,你可别介意。”
我想甲壳虫听到这个主意时一定不寒而栗,因为西尔维以更加沉重的口吻继续说道:“你现在可别装清高,好像由青蛙来搽药膏让你很掉价似的。事实上你还得感谢他呢!试想想,要是只能找到一只癞蛤蟆来给你搽药膏,你会觉得怎么样呢?”
西尔维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你可以走了。做一只乖甲壳虫,别再扬着下巴啦。”甲壳虫已经决定起飞了,可还没想好往哪儿飞,就任凭自己这里嗡嗡,那里飕飕,不停地发出响声飞来飞去。它笨拙地横冲直撞,最后竟然直接飞向我的脸,没等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小仙子已经离去。
我左顾右盼,寻找小家伙,可她毫无踪迹——而且我的“灵异”感几近消退,蟋蟀重新欢快地叫着——所以我知道她是真的离开了。
现在我有时间来告诉你关于蟋蟀的那条规律了。它们总是在仙子经过时停止鸣叫——我想是因为仙子凌驾于它们之上,类似女王——无论如何仙子比蟋蟀高贵多了——所以每当你在户外行走,而蟋蟀突然停止鸣叫,你就可以确定它们是见到仙子了。
我继续前行,可想而知是多么黯然神伤。不过我自我安慰道:“到目前为止这是一个精彩绝伦的下午。我只要默不作声地走下去,再四下张望张望,就不难在某处撞见另一只仙子了。”
我就这么东张西望,刚好注意到一株圆叶植物,有几片叶子中间有着奇怪的小洞。“啊,切叶蜂!”我随口说道——你知道我有着渊博的博物学知识(比如,我总能一眼就区分小鸡和小猫)——就往前走去,突然我转念一想,俯下身来查看叶子。
然后我浑身一个激灵——我注意到这些小洞都是排列组合成字母,三片紧挨着的叶子上标着“B”、“R”、“U”,一番搜寻之后我又找到两片包含一个“N”和一个“O”的叶子。[1]
顿时仿佛灵光一闪,我生命中早就遗忘殆尽的部分——我前往艾尔维斯顿时所经历的那些奇怪幻象——似乎被照亮了。兴奋之际我想:“那些幻象注定与我清醒时的生活有着不解之缘!”
这时“灵异”感重新出现,而我突然注意到蟋蟀都不叫了,所以我相当确定布鲁诺就在非常近的某处。
而他的确如此——如此之近以至于我差点没看见他就从他身上走过去;若是说能够从仙子身上走过去,那似乎有点儿耸人听闻。依我之见,精灵实质上是触摸不到的,也就不可能从它们身上走过去。
回想一下你所知道的任一漂亮小孩,粉嫩的脸颊,乌黑的大眼,还有蓬乱的棕色头发。然后想像他变得很小,小到可以轻松地钻进咖啡杯里,这样你就能对他有一个清晰的印象了。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说道,声音尽可能柔和。顺便说一下,为什么我们总是一开始就问小孩的名字?是因为我们认为名字会帮小孩长大一点吗?但是你从未想过去问一个真正的大人叫什么名字,不是吗?可不管怎样,我觉得挺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稍稍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尼(你)的呢?”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轻声告诉他我的名字,因为他太小了,我不该跟他生气。
“是什么公爵吗?”他问道,只是看了我一眼,又埋头继续他的工作了。
“什么公爵也不是,”我说道,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略感羞愧。
“尼(你)都大得可以当两个公爵了。”小家伙说,“那我想尼(你)是个什么爵士吧?”
“不是,”我愈发羞愧,“我没有任何头衔。”
这仙子似乎认为,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实在不值一聊,因为他继续默默掘土,将花撕成碎片。
过了一会儿我又试了一次:“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布鲁诺,”小家伙热情地回答,“为什么尼(你)之前不说‘请’呢?”
“那是我们在幼儿园学的东西。”我这么想着,回首了漫长的岁月(既然你要问,大概有一百来年了吧),追溯我的童年。这时一个想法闪进脑海,我于是问他:“你是那些教小孩要乖的仙子吗?”
“呃,我们有时得做这事儿,”布鲁诺说,“烦得要命。”说话的时候,他正毫不留情地将一瓣三色堇扯成两片,又往碎片上踩了踩。
“你在那做什么呢,布鲁诺?”我说。
“破坏西尔维的花园,”起先布鲁诺就给了一句回答。但他一边继续撕花,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这个凶巴巴的讨厌鬼今天早上不让我玩——说我得先完成功课——功课,真是的!既然如此,我可得狠狠激怒她!”
“哦,布鲁诺,你不应该这么做!”我大声说,“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报复吗?报复是一件邪恶、残忍、危险的事情!”
“泡湖?”布鲁诺说,“多么搞笑的词!我想尼(你)说它又残忍又危险是因为,如果尼(你)走太远,跌了进去,尼(你)就会淹了死。”
“不,不是泡湖,”我解释道,“报复。”(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布鲁诺的解释不管对哪个词来说都妙极了。
“哦!”布鲁诺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却不打算重复一遍。
“来!试着读一下,布鲁诺!”我高兴地说,“报-复,报-复。”
可布鲁诺只是摇了摇他的小脑袋,说他做不到;说他的嘴形发不出那样的词。而我笑得越厉害,小家伙的脸就绷得越紧。
“好啦,没关系,小家伙!”我说,“我可以帮你干活吗?”
“好的,请吧,”布鲁诺镇定自若地说,“要是我能想出比这更能激怒她的东塞(东西)就好了。尼(你)不知道让她生气有多难!”
“听我说,布鲁诺,现在我来教你进行精彩绝伦的复仇!”
“可以狠狠激怒她的东塞(东西)?”他问道,眼里闪烁着光芒。
“可以狠狠激怒她的东西。首先,我们将除掉她花园里的所有杂草。瞧,这一角有许多杂草挡住了花。”
“可那不会激怒她!”布鲁诺说。
“之后,”我没有搭理他的话,说道,“我们得浇灌一下这个花坛,这可是这里长得最高的。你瞧,它正变得又干又多尘。”
布鲁诺充满疑问地看着我,但这回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呢,”我继续说,“走道得略微清扫一下;还有我觉得你可能得剪一剪荨麻——它又高离花园又近,可挡路了——”
“尼(你)在说什么?”布鲁诺不耐烦地打断我,“那些一点儿也不会激怒她!”
“不会吗?”我无辜地说,“那么之后,如果我们放一些彩色卵石进去——以区分不同种类的花,你知道啦。一定会有绝佳的效果。”
布鲁诺转过身来,又再睁大眼睛细细地盯着我。最后他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然后他的语气明显不同了,说道:“这个办法不错。我们把它们排成数排——所有红的一起,所有蓝的一起。”
“这个办法妙极了,”我说,“接下来——西尔维最喜欢什么花?”
布鲁诺不得不把大拇指放进嘴里,想了一会儿才想到答案。“紫罗兰。”他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