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自小学西画、跳民族舞的文科生,郭珊珊已经在高科技产业从业长达近30年。
她本科毕业于台湾大学外国语文学系,后来就读于美国密西根大学,获得行销传播硕士学位,最后却在台达这家脱胎于电源及元器件制造商、现以绿能科技见长的企业里,担任董事会董事暨首席品牌官一职。
“我小时候念物理躲都躲不及,现在要逼着自己了解各种科技术语。只有背清这些产品多少伏、应用面有哪些,才能把它们转换成更有情感、更贴近生活的语言。”2024年9月24日,在第24届中国国际工业博览会(以下简称“工博会”)接受南方周末“品牌风向标”采访时,郭珊珊笑称进入这个行业后,好好从头学习了一遍。
但她说她是幸运的。
为台达策划各种展览时,她时常回想起本科期间的戏剧公演。舞台的概念、空间与呈现方式,都变成了策展的加分项,演化为一场场颇具巧思的装置艺术、互动科技、创意投影。坚持自己很重要,“你要顺着你的特质,找到适合你的方法。”
清华美院台达绿色建筑展亮点展品:粉墙黛瓦,垂直村落。(台达电子供图)
南方周末“品牌风向标”(以下简称“品牌风向标”):
台达这样偏理工科的电子制造业,为何吸引你加入呢?理念、待遇,或者其他因素?
郭珊珊:
我到台达来,今年是第14年。
加入台达之前,我在台积电工作,十多年时间负责两个领域,一方面是企业文化,另一方面是台积电文教基金会。为什么转职到台达?从学以致用的角度,我当时应用文科背景的机会已经挺多,举办过文学比赛、青年文学奖、书法奖等等活动;另外,待遇也不错。所以显然不是这些原因。
我到台达,一是受到创办人郑崇华的感召;二是因为我的硕士研究方向是行销传播,希望能在具备自有产品的行业里应用所学。
郑先生是台湾最早提倡回馈社会、践行环保绿色的先驱者之一。1970年,美国经济学家、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主张企业要实现利润最大化,企业能挣钱就是对社会尽责任了。恰恰是那个时间点,1971年郑崇华先生创办台达,可他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希望创立一个能够可持续成长的企业,认为企业与社会是共存的,企业应该回馈社会。
2010年,我幸运地被台达找上,也很期待有这样的转换。
郑崇华先生很早就定下了台达的经营使命“环保 节能 爱地球”。这句话最初的英文写法是“To provide innovative, clean, and energy-efficient solutions for a better tomorrow”,其中“efficient energy solutions”,指很有效率的能源方案。刚到公司三个月,我向郑先生建议改成“energy-efficient solutions”,这样不会局限于一种能源方案,而是代表所有与节能相关的方案,涵盖更广。我非常感恩的是,他立刻接受了一个新人的建议。
品牌风向标:
你刚才提到希望学以致用,在重大的品牌策略上,你如何用上了行销传播知识?
郭珊珊:
我刚来台达的头一年去参观德国的汉诺威工业博览会,当时台达被分在三个展馆三个摊位,分别是工业自动化、不间断电源系统和太阳能逆变器,三个单元在不同的展馆各做各的生意,都是不大不小的位置。我觉得很可惜,既然台达要走品牌这条道路,就需要统一的品牌标识。
所以当我首次组织展览的那一年,就要求各个事业部门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大家第一次同时出现的时候,彼此看着对方都吓了一跳,原来台达这么大。
很多客户都来你的展位看有什么新产品,本来我只跟你买工业自动化设备,但你们还卖不间断电源系统,这也是我工厂需要的。所以,统一的展位创造了交叉销售的机会,也渐渐地影响了我们的内部组织。
我们开始把产品重新做分类,不完全由事业部门来分,而是通过一些大类、概念来对外沟通,帮助市场真正认识台达。品牌印象更鲜明,组织也产生了变化。台达顺势从卖元器件的产品,渐渐演化出提供系统甚至是解决方案的路线,实现质变。
这个过程挺奇妙的。到底是谁牵引谁,我想很难有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答案,但的确是同步互相牵引着发生了。
品牌风向标:
自2010年全面开展品牌管理以来,台达已经连续13年入选Interbrand“台湾地区25大国际品牌”。从做ODM(代工)业务的幕后功臣,跃升为站到台前的科技品牌,台达内部是如何建立共识的?
郭珊珊:
内部共识的形成,的确是个大挑战。
台达的事业部门特别多,从小的元器件到大的系统,所服务的市场面极为广泛。所以我最重要的事是说服内部,和每个事业部门、国内外各地的总经理好好地沟通,同时让他们有更多横向的交流。
经过这样一轮努力,我们辨识并提炼出台达最核心的竞争力是节能理念和功效,价值定位是可靠与高效。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个押韵、朗朗上口的品牌口号,所以我提出“Smarter. Greener. Together.”(共创智能绿生活)。
但这还不够,所以我告诉所有内部人员,“一根两根筷子折得断,我们要是凑成一把筷子就折不断了。”中国人的团结观念非常好,如果能够凝聚大家的力量,成效是加倍的。
品牌风向标:
从用户的角度,“品牌建设”似乎是一个很宏观、很遥远的概念。那么在业务部门的发展过程中,“品牌建设”究竟是怎么发挥作用的?
郭珊珊:
简单地说,品牌部门能帮助各个业务单位更加顺畅地与市场进行有效沟通。
比如介绍电压转换,从电网上面的高压电转换到用户端,大家真的背不住33千伏电具体是怎么转的,但如果把它变成一个很生动的动画片,人们就能理解。那些云端的设备、电动车里的电力系统,有的根本看不到,有的看了也不太容易懂。我们就把这些东西具象化,通过动画或者其他影像化的语言,让大家能理解产品的应用领域、强项与优势。
我小时候念物理躲都躲不及,现在要逼着自己了解各种科技术语。工程师经常问我听懂了没?我就让他再讲一次,等他讲完,我用我的话讲给他听,看看有没有错,因为“你们把我教会了,我才能出去教别人”。
我要谢谢我的同仁。正因为有这批人如此专注、如此热情地把产品、技术做好,我才能把它们呈现出来,让人看了觉得好漂亮好厉害。
品牌风向标:
本届工博会,台达参展主题是“新质智造 零碳未来”,和新近的国家政策、ESG趋势均紧密相连。你是如何策划这次主题和展示重点的?
郭珊珊:
首先,我们希望呼应国家政策,关注当年度重要标志。因此,今年的参展主题响应了国家“新质生产力”的“创新”和“质优”精神。聚焦于此,我们把台达的最强项做了强化。比如我们有一个“五星
零碳
工厂”(编者注:此处指台达江苏吴江五厂),“零碳”是需要再三加强的印象,可以直接用在标语上。
至于展示重点,它跟台达的产业策略有关。
标准品提供是竞争非常激烈的市场,我们必须找到最适合自己扮演的角色。所以台达以行业作为推广的主体,进一步把行业应用表达得更为清楚,比如“零碳工厂”“厂区微电网”“AI数据中心”等场景化设计的板块,还有“智能制造方案”“柔性加工中心”“3D零碳数字管理平台”等体现台达“质优”特征的创新技术。
2024工博会台达展台。
(台达电子供图)
品牌风向标:
“智造”“零碳”这些概念,还呼应了台达2023年提出的新品牌主张“intelligent(智慧物联)、sustainable(节能永续) 、connecting(价值共创)”,比口号“共创智能绿生活”更加聚焦。为什么有这样的转变?
郭珊珊:
其实这两段字的用法,角色不太一样。“Smarter. Greener. Together.”即“共创智能绿生活”,是一个永久的品牌标语,而“intelligent、sustainable、connecting”偏向于价值定位。
我们在这三个词上做了很多推敲和打磨,其实中文含义比英文更完整更清晰。
以前台达产品给人的印象就是可靠、高效,但是现在我们的产品越来越多面,在工业品牌的基础上增加扩展了商业品牌的含义,很多产品升级后做到“虚实整合”,有硬件、软件还有解决方案。随着软件的智能化发展,我们很多内部转型不只在生产制造方面,还要用软件协助进行产品设计。既然有软件,就要顺应AI的新趋势,所以我们用“智慧物联”表达品牌的价值定位。
第二是节能永续,它本来就是台达最重要的核心能力——“永续”是可持续的意思。这当中有郑平董事长的要求,他说“永续”“可持续”太宽泛了,台达在可持续的概念里做的是节能,这个价值定位要更聚焦的话,一定要把“节能”两个字讲出来。
第三是价值共创,代表我们和客户、供应链上下游有更多的连接。
品牌风向标:
电力电子技术和绿色低碳都是台达很基础的核心,你们在这两个领域有什么进一步的规划?
郭珊珊:
电力电子技术和绿色低碳是涵盖台达未来整个发展策略的重要概念。现在看来,业务机会最大、发展最快的还是AI。
不管是交直流转换还是降压转换,只要我们在效率上做得好,用电损失越少,能帮助地球节能的比例是很大的,因为总量大。所以我们希望未来AI的用电,能用上最有效率的方式。
另外是从云到端,存在一些需要突破的技术改进。比如ChatGPT每次回答问题的过程均需要极大算力,那能不能在某个“端点”进行存取和运算,不需要远距离的耗电?它同样是一个研究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英伟达这样的企业需要我们的产品。黄仁勋出门身后经常跟着很多人,被围得水泄不通,但他会挤到台达摊位来看,因为我们是他在电源和散热上非常重要的伙伴。
品牌风向标:
2024年9月发布的《2023台达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出,台达已连续两年达成SBT净零阶段性目标。从严制定目标还超标完成,这并不容易,你们是如何实现的?
郭珊珊:
2015年,《巴黎协定》颁布那一年,台达的创始人、董事长和包括我在内的多名团队成员都去了巴黎,我们以企业型非营利组织的角色,在联合国主办的周边会议上分享台达在绿建筑领域的经验。当时一些国际倡议已经被提出了,但还没形成具体做法,到2017年才开始有面向全球的科学碳目标(SBT),台达是最早响应并设定阶段性减碳目标的企业之一。
之前,台达提前达成全球控制升温2℃的减排路径。基于《巴黎协定》,SBTi(科学碳目标倡议组织)又把目标提高到1.5℃,我们马上响应而且提出了新的减碳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