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按:几年前,我还常常参加一些饭局,在饭局上,我津津乐道于民国的段子,这些段子,不入史学家的法眼,但是在饭桌上以助谈资,却是最合适不过。常常是我说的兴起,大家听得入神。这些段子未加考证,未加评论。未加考证的原因是个人觉得这些风传的段子里面,其实蕴含着某种时代的真精神,未加评论的原因是我期待大家在阅读时能共同思考,若有所得,可以在评论区留言交流。
我大致把这些段子分了一下类,今天推出的依然是:世风。
世风(三)
陈远 辑
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好发议论,而且经常毫无顾忌地褒贬。常常被贬的一群人于是给他起了一个绰号,曰“章疯子”,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没有价值了,但每有言论,也仍在他们的报章上注销来,不过题目特别,道:《章疯子大发其疯》。有一回他可是骂到他们的反对党头上去了。那怎么办呢?第二天报上注销来的时候,那题目是:《章疯子居然不疯》。
抗战时,清华教授们从长沙前往昆明,最艰巨的迁滇路线,莫过于徒步经湘西、贵州前往昆明的“湘黔滇旅行团”了。走这条路线的师生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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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中教师有闻一多、黄钰先、袁复礼、李继侗、曾昭抡、吴征镒等。闻一多教授当时已入不惑之年,身体又不算好,很多师生都为他担心。杨振声教授曾半焦虑半开玩笑地说:“一多加入旅行团,应该带一具棺材走”。由于湘西土匪出没频繁,为安全起见,旅行团由东北军师长黄师岳任团长,临大军训教官毛鸿任参谋长,采取行军的编制和管理,于
1938
年
2
月
19
日开始出发。他们一路栉风沐雨,夜宿晓行,沿途采风、写生、访民、参观、宣传抗日,
4
月
28
日到达昆明。这时闻一多教授的胡须已有近尺长,曾昭抡教授满身爬满了虱子……
当闻一多教授见到杨振声教授时,他意味深长地对杨说:“假使这次我真带了棺材,现在就可以送给你了!
1943
年,蒋梦麟写信给胡适说:联大苦撑五载,一切缘轨而行,吾辈自觉不满,而国中青年仍视为学府北辰,盛名之下,难副其实。图书缺乏,生活困苦(物价较战前涨百倍以上),在此情形之下,其退步非人力所可阻止。弟则欲求联大之成功,故不惜牺牲一切,但精神上之不痛快总觉难免,有时不免痛责兄与雪艇兄(王世杰)、孟真(傅斯年)之创联大之议。数月前在渝,孟真责我不管联大大事。我说:“不管者管也,我发恨时很想把你们三人,一人一棍打死。”
黎元洪和袁世凯联姻之后,袁世凯的长子克定、次子克文常常和黎见面,聊天时则以“太亲翁”或者“姻伯”称呼黎。袁克定和袁克文虽然是兄弟,但是性情大为不同,克定阴狠险鸷,克文则洒脱自如,对书画诗词、金石古玩嗜之如命,颇有名士风度。有一次兄弟俩因故起了龌龊,为先发制人,袁克定先跑到袁世凯那里大说克文的不是,袁世凯听了之后,很生气,打算把克文母子赶回彰德老家。袁克文的母亲二姨太听到风声,知道袁世凯言出令从,于是去了黎家见黎元洪的夫人,请她让黎元洪在袁世凯面前求情。等黎元洪见到袁世凯,袁世凯知道黎是来做说客的,先把克文痛骂了一通,借此来打消黎元洪说情的念头。黎元洪听了之后,并不反驳,只是慢慢说道:“总统的家事,我不便干预,只是豹岑(克文字)学问极为淹博,而且话语风趣,才思敏捷,我近来跟他聊天,消除不少寂寞。他要是回了老家,我少了一个极好的谈话对象。我知道如果我想说情留下他来的话总统听不进去。我只好告诉他,回去之后要常常给我写信,以便让我时时受教。”袁世凯听了,知道黎元洪在为袁克文求情,马上卖了个面子给黎元洪:“既然你不愿意让他回老家,那就让他留下吧。”
段祺瑞北洋武备学堂毕业之后留学德国,因为这层关系,小站练兵时,袁世凯以全权委之段。当时段延请通儒,翻译德国的兵书,翻译完了之后即将刊印的时候送给袁世凯看,袁世凯见猎心喜,对段祺瑞说:“中西情形不同,怎么才能让德国兵法真正实用于中国呢?只有大加变化才可以呀!”段祺瑞会意,说:“这件事非老师莫属呀。”袁世凯踌躇地回答说:“我的困难在于不能直接读外文,你的译本,虽然我可以参考,但是我又怎么能掠人之美呢?”段答:“只要做起来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就是公事。怎么能够计较个人的虚名呢?”袁世凯这才答应:“好呀,好呀!”随即留下段祺瑞的兵书稿,采其精华,重为编纂,没有多久,书就刊布出来并且风行于世,这就是当时世称的“袁氏兵书”。
二次革命之后,革命党人多亡命欧洲,蔡元培当时携带家眷去了法国,汪精卫夫妇不久也到了那里,两家同住于土鲁斯。土鲁斯是法国南部的一座名城,邻近西班牙。当时蔡、汪两家合租一座房子,相处非常融洽。后来蔡、汪先后回国,房子也归还了主人,这件事情也逐渐淡漠了。民国十四年,有个学生到法国留学,从马赛移居土鲁斯,恰巧租的就是蔡、汪当年租的房子。老房东不知道蔡、汪何许人物,还把当年他们两人的在租房合同上的签名拿给留学生看:“这两个人是我家过去的房客。”留学生看了之后,告诉老房东,两个人现在因为政治主张不同,已经分道扬镳。老房东听了大为叹息,说:“当年他们两家在法国时相处的那么好,今天为什么不念及旧日的情谊呢?”并且对留学生讲了很多当年蔡、汪两家的趣事,最后老房东又问:“汪先生和蔡先生虽然交恶了,但是他们俩的夫人还不至于吧?”
曹汝霖住在天津时,日本人认为他是真正的亲日派,日本人信任得过的中国人也只有他一个。天津常有防空演习,凡灯光外露的例须拘禁屋主人。有一个曾任前清总督的老翁因此被捕。一天,日本宪兵发现曹宅也有灯光,将要进门来盘问,曹站在阳台上对他说:“佣人一时不小心,你把他带了去。”宪兵告以带主人不带仆役。曹说:“你认得我否?”日本宪兵答:“我认得你,你是曹汝霖。”“认得我就好说话了,我与贵国一向亲善,在中国被认为是著名的卖国贼,你为什么还要拘我?”
“不是我要拘你,我是执行上级的命令,命令不容对人而有所变更。”那个宪兵不再往下说,冲进门来跑上楼,忽然看到曹正在打电话给他的最高司令,电话打完了,曹回头来说:“命令是不是可以变更呢?”
那个宪兵行了一个举手礼说:“我是来向你敬礼的。”
孔祥熙接任宋子文的财政部长之后,在财政政策上一般是“萧规曹随”,但是他弄钱的办法则比宋子文更多更狠:宋子文还讲资本主义的一套形式,要手续清楚;孔祥熙则根本不要什么手续,钱用去了不知道哪里用的;宋子文对部下比较严格,不得他的许可,或容易为人发觉的,就不许胡乱搞钱,孔祥熙对部下就不管钱从何来,用什么方法得来,只要分一部分或大部分给他,就一律包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