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雨果奖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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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小说
原名《
A Witch's Guide to Escape: A PracticalCompendium of Portal Fantasies
》
,
是最新揭晓的
2019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
!
小说讲述了一名女巫图书管理员遇上一名由社会福利机构抚养的黑人男孩读者的故事。男孩在人生里遇到困难,想从书籍中寻找慰藉,而女巫图书管理员如何用书籍的力量帮助这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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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
《倘若初战未捷,何妨再接再厉》将于明天在「不存在科幻」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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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克斯·E·哈罗是一名美国新人女作家。成为专职作家前,她的职业经历复杂,当过农场工和收银员,也当过老师和白领。她的短篇小说《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获得2019年度星云奖、轨迹奖、雨果奖、世界奇幻奖的提名。
译者 | 许子颖
校对 | 周雨旸、Mahat 责编 | 孙薇
(全文约
9800
字,预计阅读时间
25
分钟)
你可能以为,我们这些图书管理员乐于看到一个孩子无数次查阅同一本书。但其实,这让我们愁得觉都睡不好。
《逃跑的王子》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低成本青少年奇幻小说之一,在那之后,J.K.罗琳才出现在大众视野,用那些印在脆弱泛黄的纸张上的小说让大家知道,魔法也可以很酷。《逃跑的王子》讲的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在出走时意外发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魔法门,并开启了他的中世纪历险;但是,因为这本书的印刷错误太多,很多人还没看到他发现魔法门的部分,就读不下去了。
但那个孩子没有。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在青少年小说区盘腿坐下,脏兮兮的红色书包紧紧抱在胸口。好几个小时,他都没有挪位置。过道上的其他老主顾们不得不中途折返,并纷纷向他投来怀疑的、“你并不属于这里”的目光,好奇这个假装阅读一本奇幻小说的瘦削黑人少年正在背地里盘算着什么。男孩把他们通通无视了。
他头顶上的图书们抖动着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全神贯注的阅读让它们非常高兴。
他把那本《逃跑的王子》带回了家,还在网上续借了两次;第二次续借时弹出的灰色对话框像是来自1995年的使者,它提醒着你:“本书已达到续借限制”。透过屏幕,你似乎能看到一个图书管理员正冷脸盯着你。
(纵观古今,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图书管理员:第一类图书管理员又迂腐又刻薄,口红都渗到唇边的皮褶子里;她们把图书馆的书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认为主顾们都是些想来偷东西的小流氓;第二类图书管理员就是女巫。)
我们的滞纳金是每天25美分,或是在夏日食物募捐中捐出一份罐头食品。当男孩终于把那本书放到了归还位置时,他已经欠了4.75美元。我不用刷他的借阅卡也知道;任何一个优秀的图书馆女巫都能通过读者肩膀的角度看出账单的确切金额。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我用一种“哥们会保密”的语调问他,这招对百分之十六的青少年管用。
他耸耸肩。这招对黑人少年成功率较低;因为我们身处南方乡村,不管我们身上有多少纹身,他们都不会傻到去相信三十多岁的白人女人。
“哈,是不是没看完?”纸张温润的触感出卖了他,我知道他起码通读了四遍。
“不,我看完了。”他的眼神闪烁,长长的睫毛下,烟灰色的眼睛露出痛苦而疏离的神情。仿佛他知道,在事物平庸的外表下,有着他永远触摸不到的东西,禁忌而闪闪发光。曾几何时,这样的眼睛属于巫师和预言家。“结局真扫兴。”他说。
故事的最后,这位遁逃的王子离开了中世纪的冒险乐园,关上了身后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回到了家人的身边。这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加里森·艾伦·B《塔瓦里安编年史》—v. I-XVI—F GAR 1976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巫师》—J FIC LEG 1968
四天后,他又回来了,路过亮蓝色的展览区:“这个夏天,一头扎进书籍的海洋吧!”(谁知道他们还能去哪儿游泳呢;尤利西斯县唯一的公共游泳池六十年代就用水泥填了,倒不是因为种族隔离。)
因为我是第二类图书管理员,所以总能占卜出别人想要的书。每个人都散发出独特的味道,你能闻出来,他们想要谋杀类悬疑,还是政治传记,又或者是无脑的励志类图书,最好还能附带女同元素。
我尽力向读者提供他们想要的书。在研究生院,这一目标被称作是“确保读者们能够接触到有吸引力和情感回馈的文本与材料”。而在我的(女巫)教育体系里,她们称之为“占卜出读者们的灵魂里的空缺,然后用故事和星光去填补它们。”不过都是一个意思。
我不会在某些人身上浪费时间。那些在手掌上草草记下勾搭对象电话号码的人,脑瓜空空荡荡到各种书名能在里头蹦跶,就像是宾果游戏[i]抽奖时的情形,他们不需要我。而对那些只看获奖文学作品,衣服的肘部打着补丁,并认为《暮光之城》的大热等同于美国民智的沦丧的人,你也做不了什么;他们的心灵闭锁,对新兴的、神秘的、未开垦的领域不感兴趣。
所以,我只关注一部分特定的老主顾们。他们的眼神像灵活的指尖轻抚过书名;他们探着脑袋,对书本的渴望升腾着,像七月份的人行道上的热汽。这里的书籍沉浸在这种渴望中,即使那些1958年来就没人碰过的书也是如此(这类书已经不多了;我跟艾格尼丝会轮流把过时的书运回家,比如那些认为冥王星仍是一颗行星的天文学课本,还有用猪油的食谱书,我们把这些书带回家纯粹是为了避免它们自暴自弃。)我们会挑选一两本书,擦拭它们的书脊,让它们在昏暗的书堆里闪闪发亮。人们会去拿它们,却并不知道为什么。
背红色书包的男孩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过道漫游者。他来回游走,脚步快到来不及看清书名,两手空空地、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两旁书架上的书籍开始窃窃私语。缝纫图案书(646.2)说,他的牛仔裤很久没洗了,也小的不合身,T恤的领子脏得黄腻腻的。烹饪书(641.5)诊断出,他只吃冷冻的华夫饼跟加油站的披萨。
我正坐在前台,在闪烁的红色扫描仪下处理退还信息,并开始占卜他的气息。我以为他会借《亚瑟王故事新编》,或者是有剑斗场面的青春爱情小说之类的。然而,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少年混乱的欲望,正在吵闹着,嚎叫着。
兔子洞、隐蔽的门扉、9又3/4月台、奇境、绿野仙踪、纳尼亚……来自一千个神秘异世界的味道朝我扑来。他散发着渴望的味道。
上帝佑我,免遭渴望者的伤害。这些无法被满足,无法被安抚,在世界的边缘试探,想要突破世界的限制的渴望者,没有书能救得了他们。
(当然,这是个谎言。有一种“书”能够拯救所有凡人的灵魂:有关巫术、占卜术和炼金术的书;魔杖之木制成书脊,月亮之尘制成书页的书;比石头还要古旧,比龙还要狡诈的书。我们向读者提供他们急需的书,当我们不给时除外。)
我给了他一本70年代的“剑与魔法”系列,这是书中的垃圾食品,他需要这种能让他长胖的东西,我也希望这整整16卷的书可以充当压重,阻止他渴望的灵魂升上天空之外的以太空间。我也让勒古恩的书向他发出信号,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点格得[ii]的影子(野性又充满渴望)。
我没有选架子上撞来撞去,显示自己重要性的《纳尼亚传奇:狮子、女巫和魔衣橱》;这书会让小孩子躲进魔法衣柜里,再也不回到现实世界。
格雷森·伯纳德《当一切都不再重要:
抑郁症青少年生存指南》—616.84 GRA 2002
一旦你看了《塔瓦里安编年史》的前四卷,你就会迫不及待想看到第十四本,真正的塔瓦利之剑出现,年轻的农家男孩登上了他应得的王位。整个夏天,背着红书包的男孩几乎每周都来借这一系列的下一本。
我混进去了几本书(都十分古老,也比较正经;我们的馆长是个不苟言笑的浸礼派教徒,认为奇幻故事会教坏孩子去崇拜魔鬼,所以我的大部分馆藏请求都被神秘地拒绝了)。《时间的皱折》被鬼鬼祟祟还回来了,散发着塞在背包里的味道,他喜欢这本书,但觉得内容有些幼稚;他根本就没看完《兔子共和国》的前十页,我想,那些有关兔子们的算术的脚注[iii]可能不适合所有人;《黄金罗盘》的最后一章闻起来有凌晨三点的手电筒的味道,它自己也对此沾沾自喜。我刚搞到一本跨馆借阅的《女巫阿卡达》,可是他却不来了。
我们的展览区“开学必备!”上塞满了SAT教材,以及黄色的大开本各领域入门傻瓜书。艾格尼丝用带斑点的手工用纸裁出树叶状,贴在前门上。每当学校开学,大多数孩子的生活会被社团和小组活动占据,不再来图书馆闲逛了。
不过我还是担心。那本我未来得及给他的书,像是一个错误的音符,一颗缺失的牙,一种磁力的丧失。正当我考虑向尤利西斯县中学编造有学生未归还CD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第一次跟其他人一起来。那是一位矮胖的白人女士,戴着一个塑料姓名牌,她的头发烫得有点方方的,只有那些橱窗里贴着褪色的美人照片的南方美发沙龙才做得出来。男孩紧紧跟在她身后,看上去消瘦、紧张,像是夹在字典里的花瓣。我想,他得多么调皮,学校才会派一个督导员随时陪同,直到我注意到女人的名牌:社区服务部,儿童保护与关怀部门,儿童社会工作者(II)。
女士带他来到了非虚构书籍区(她走过的时候,旅游指南叹了口气,咕哝着加班的辛苦,并推荐去远方的阳光海滩度假),她停在了616号书架前。“嘿,我们看看这些书吧?”
对于和寄养儿童一周相处60个小时的人来说,她自然已经熟悉了这种闷闷不乐。她快速地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塞到男孩怀里。“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我们觉得你需要读点更实用的书,对你真正有帮助的书。”
《对抗抑郁》(616.81 WHI 1998)、《战胜忧郁:变得正常的5个步骤!》(616.822 TRE 2011)、《给抑郁灵魂的心灵鸡汤》(616.9 CAN)。这些书用抚慰的、甜腻腻的声调向他问好。
男孩一言不发。女人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看那些个有龙的书,还有,额,精灵,”哦,托尔金,这些可都是你干的好事,“但是,有时候我们还是要面对眼前的问题,不能逃避现实。”
真是胡扯。我正在后面的房间,拿光碟修复机处理有划痕的DVD,所以只有艾格尼丝能听到我的骂声。她对我露出她独家的“眼镜片上方”的“真不要脸”的凌厉眼神。这样的眼神如果使用得当,能把吵闹的老主顾们变成灰烬或者盐柱。(艾格尼斯也是一名第二类图书管理员。)
但是,说真的,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孩子不能停止奔跑。他需要一直逃避现实,直到他可以蜕去原有的皮囊,挣扎出令人窒息的黑暗,展开他的羽翼,这羽翼在另一个世界中价值连城,如棱镜一样折射光芒。
有些人总喜欢把“逃避现实”挂在嘴边,似乎这是一种道德沦丧,一个欠妥的嗜好,一种心理健康疾病。男孩的社工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但“逃避现实”是凡人们在悲惨尘世中所能接触到的最高阶的魔法之一,就和真爱,预兆之梦,还有六月夏夜萤火虫的连绵闪烁一样强大。可他们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男孩和社工穿过过道,朝前台走去。男孩缩着肩膀,似乎身体两边有两堵看不见的墙夹着他。
路过青少年文学区的时候,一本廉价的平装书从还书的手推车上掉了下来,重重撞上了他的膝盖。他把书捡了起来,用拇指轻轻地在书名上抚摸。那本《逃跑的王子》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声。
我身后传来一阵长长的、熟悉的叹息声。我转身看见艾格尼丝在借阅台后盯着我,碧绿色的指甲轻敲着格里森姆的小说的封面,眼神里满是遗憾。噢,亲爱的,不会又来一个吧。它们说到。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那堆DVD,心里想着:你懂什么,这个男孩不一样,哦糟了。
亚历山大·仲马《基督山恩仇记》—F DUM 1974
周二上午十点三十分,男孩回来了。图书馆的官方规定要求,我们得向高中上报旷课的孩子名单,因为校董事会认为,图书馆已经成了“无人监督的和违法乱纪的青少年们的避风港”。然而,我认为这正是图书馆应该追求的方向,而且应该把它刻在正门的牌子上。他们要求我严肃些,否则就别干了。总之,我们得举报翘课用我们的电脑打《英雄联盟》的孩子,或是躲在在漫画区的孩子。
我看着男孩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架旁——他的肌肉紧绷,灵魂像笼中野兽一样扭动和撕扯着——便没有去打电话举报。艾格尼丝的脸上依旧是熟悉的关爱智障的表情,不想过多指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