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演技,
还得看老腊肉的
不过这位老腊肉却说:
我没什么技巧
今天要聊的这个人,微博/APP到处是什么时候说一说的请愿。
知乎网友
@刘洪涛
这样评价他的演技——
中国大陆……演技在其之上的不超过5人
你们应该猜到了,是的——
何冰
这不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但你一定记得他演过的角色。
《空镜子》
(2001年)
里的小气男翟志刚;
《大宋提刑官》
(2005年)
一脸风霜的宋慈;当然还有上周,落幕的
《白鹿原》中,凭鹿子霖圈粉无数的鹿萌萌。
与绝大多数中国实力演员一样,何冰的“封神”,也是迟到的。
他的实力早在圈内有口皆碑。
2016年,《空镜子》部分主创首播15年后再聚首,一开始,是抱着怀旧的心情,回忆过往,调侃时光,当提到何冰,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导演
杨亚洲
捏拳,演员
陶虹
抚掌,他们在评价何冰时,都不约而同地用上四个字——
入木三分
。
——(何冰)那个翟志刚演的啊,简直太好了,
入木三分
——
入木三分
,演到骨子里去了
仔细看看,隔壁坐着的可是祁厅长
电影《十二公民》
(2014年)
导演徐昂说:“他的演技,我是非常崇拜和信任的。”
何冰在北京人艺的老同行濮存昕,对他心服口服。
“那时候他开始会念独白了,并且把对白当做独白来念。我就知道,
北京人艺舞台上中间的位置他开始站着。
”
对演员来说,如果有什么比观众的赞美更金贵,那莫过于同行的肯定——你连对手都征服了。
Sir始终相信,对于艺术家而言,
挫折,尤其是童年的挫折,是财富。
好比周星驰童年的贫穷,练就他今天对小人物惨烈生活洞若观火的眼睛;好比梁朝伟的单亲家庭背景,让他对再纤细的情感都有与之颤动的神经。
何冰的成就,也受益于过去的苦日子。
表演曾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的人生就等着中戏这张通知书呢
华山就这一条路
原因很简单——
考上中戏前,何冰几乎是个“无药可救”的坏孩子。
他1968年出生在北京南城。
说起童年,他用得最多的三个字是,“
不公平
”。
家里穷,炮仗都是一颗一颗拆开了炸,那样能多玩几响。
糖果、新衣服、自行车……“这些孩子应该有的快乐,都没有过。”
最憋屈的,是被欺负。在学校被人揍完,回家,又被家长揍。
这就是我受的教育,如果打架了,一定是你的错。
毫无意外,后来何冰各种逃课,在学校和家长之间两头敷衍。
当时,何冰想得最多的,是自保:“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让我获得了很多安全处境。”
察言观色,这四个字听上去很酷,但为了这四个字付出的代价,并不酷。
“察言”,不就是揣摩人心幽暗;“观色”,不就是勘破世故冷眼。
何冰的童年过早地被结束。
在最该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他看尽人的底色。
这种经历多少影响了后来的何冰,你看那剧里剧外的照片,总有那么一种
凡事皆可笑,身不在场的冷眼。
他聪明。
《艺术人生》曾做过一期中戏87本科表演班团聚节目,
苏明老师
即兴
出了一道题,让台上男同学以最快速度,从椅子下钻过去。
话音刚落,何冰直接举起椅子。
一个不安小孩多年来的修为,见机行事惯了,脑回路都比别人多几道。
这种聪明,也是清醒。
何冰太懂人了。
什么是人,一个具体的人,绝不是某种品质、道德的代表,更不是某种概念、主义的化身。
人是复杂的。
这种对“人”的理解,贯穿于他所有经典角色。
2001年的电视剧《空镜子》,何冰饰演的翟志刚,心胸狭小,且性无能。
这样的角色很容易演成招人恨的变态。
何冰偏不这么来:
你得找到他谨小慎微,你得找到他小心眼的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干,对他公正。
所以,我们看到的翟志刚关心之下的卑微。
老婆一生病,一口气给拿来九杯热水,一杯一杯地劝。
愤怒之下的窝囊。
疑似听到别人对他性能力的闲言碎语,马上变另一个人,又只敢把火撒在老婆身上。
这就是一个极度自卑的男人,他深爱他的妻子,同时,他深知自己的生理缺陷,似乎不可能给对方带来完整的幸福。
于是,他只能通过下跪和要求对方下跪,两种极端的SM方式表达爱意。
最后,这份常人无法承受的爱,毁灭了彼此的关系。
何冰曾在一次采访中提过:
抬高一个人、
贬低一个人,弘扬一个人、鞭挞一个人,在自己画的框框里是不对的。
2005年《大宋提刑官》
,他饰演人民良心,法医、提刑官
宋慈
。
此人就是铁面包青天一样的存在。
但何冰看过剧本,直说完美得失真。
他拿自己偶像的例子去说服主创,“
就像于是之先生,戏没得说吧,但是他就不知道在王府井吐口痰要罚五毛钱。”
何冰从人物身世着手,为这个被阳光照耀的大人,找到他该存在的阴影——婚姻。
宋慈
的仕途,有
岳父
的
提携之恩
,但两人志趣不和,一个追名逐利,一个
头顶青天
。
你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更棘手的是,他跟她的妻子,
妻子长期住在娘家,与岳父甚亲。
宋慈
不知如何对待,只好敬而远之。
一段夫妻感情,被何冰演成同事。
拥抱时,他一手笔纸一手墨砚,手足无措。
直到自己沦为阶下囚,妻子在父亲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宋慈才确认妻子的爱,第一次主动拉起妻子的手,来了全剧最深情的一次凝视。
按《大宋提刑官》里的设定,宋慈是一个好丈夫。但
在何冰看来,好丈夫不是傻白甜。
好丈夫也是他的心事啊。
这就是何冰带给《大宋提刑官》的丰富。
何冰的强就强在,
他总能看到人物在黑与白之间的灰度,挖到格式化背后隐秘的生动。
“都是别人没想到的那角度。”
《白鹿原》,他演
鹿子霖。
原著里鹿子霖是个什么人——自私、虚伪,典型的中国地主老财,边收租,边顺手把村里寡妇都睡服。
达康书记版的鹿子霖,就把老奸巨猾四个字写在脸上。
何冰版
鹿子霖
前所未见。
在何冰这,鹿子霖成为一个没有道德包袱,依靠本能驱动的动物,只占便宜,绝不吃亏。
有场戏,是鹿子霖去娥姐的窑里求欢,结果被尿一脸。
原剧本就这么一段:
两人脱了衣服,上炕。黑灯,翻起来、披衣服、尿一脸。
何冰当场直摆手,“(这么拍)戏就全泄了。”
他是这么设计的——
从开门开始演,鹿子霖一路追娥姐,一直一直说想上床,演出一种追逐感。
追到床边,鹿子霖心满意足上炕,以为完事了,但娥姐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尿盆子直接往脸上招呼。
这才有了我们在电视版《白鹿原》看到的。
先是语言试探——“今黑都依你不成吗?”
再动之身体,颠着步、梗着脖,猴急火燎,骚情越蓄越满。
当鹿子霖终于如愿以偿爬上炕,解扣子,打算做点什么——
啪,
一盆尿劈头盖脸。
一场直给的床戏未遂,被演出了百转千回的生活味。
许多人看《白鹿原》,说鹿子霖蠢萌、可爱,何冰的理解是,可爱就是真实。
在他那个社会,他一个地主老财,根本没有廉耻,不背负任何道德观。
这人在你面前他没装。
何冰本人也不喜欢装。
曾有电视剧主创对他台词功力赞不绝口,何冰心里暗暗发笑。
我心想背一词,这很棒吗?
原来你们的要求跟我是不一样的。
说到底,他还有另一重更看重的身份——
话剧演员。
是时候认识中国内地演员的这支实力派了——
话剧(派)演员。
他们的主业/出身是演话剧,他们包括但不限于,王砚辉、倪大红、濮存昕、陈道明、冯远征等
。
何冰从中戏毕业后,就进了传说戏剧的殿堂,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从那时起,他的主业就是演话剧。
如今已经是两届梅花奖
(
中国的戏剧表演最高奖)
得主,获奖作品分别是1998年的《雨过天晴》、2003年的《赵氏孤儿》。
何冰自己说过:
中戏只是给我一些训练,真正让我成长起来的,是北京人艺。
人艺教的是上个时代的正统教育——
演员的敬畏。
几乎所有人艺培养的演员,都要经历一个标准动作,跑龙套。
何冰跑了四年,这还是“苗期比较短的”。
如今再说起那段日子,依然后怕:
在舞台上成一个演员太难了,十年八年成一个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同为话剧演员的韩童生上《鲁豫有约》,分享过这么一课:
当年北京人艺,一场龙套戏。
韩童生饰演一个小兵,台词就一句,喊“骊商闯宫”。
喊完导演说停,一连串问号:
你什么时候当的兵?你今年多大,当兵几年了?这个戏写刘邦吕后,刘邦刚死,你是向着刘邦啊,还是站在吕雉这边呢,为什么喊这四个字?
“你没有话、你话少。但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话,怎么说、什么人在说……”
龙套也是角。
龙套也是人。
这就是何冰一直坚持的,
角色为“人”的东西。
咱把社会关系打掉,拍点人的东西。
今天,我们为什么对绝大多数偶像的演技不满意,原因恰恰就在于,
他(她)们把角色交给人设,而不是交给人。
我们看到所有对这个角色的塑造,都不指向内心,时刻美美哒、时刻萌萌哒、时刻帅帅哒,因为这样,才有流量,才有粉丝,才有可观的变现能力。
到处是花团锦簇的华丽;到处是嫉恶如仇的洁癖;到处是连毛孔都看不到的仙气的脸。
没有摸爬滚打的失败;没有避无可避的残缺;没有劳动人民沾满泥土的手。
我们为什么对这些角色没有代入感。
因为它们,
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