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我是个爱憎非常分明的姑娘,快人快语,直抒胸臆。
大一那年暑假跟随妈妈去参加远房表姐的婚礼,是在很远的山区,转了很多趟车,车窗外陡峭的山路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好容易到了那个村庄,婚礼还没办完,暴雨倏忽而至,泥石流夹裹着巨大的石块从山顶呼啸而下。
所有人都连滚带爬到较高处的山脊处,短短十几分钟后,泥石流结束,我已浑身颤栗,魂不附体。
事后才听说,那个地方虽然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可是因为地貌关系,几乎每年都会发生或大或小的泥石流,据说98年那次最吓人,一次卷走过十多个人。
村民们基本都习惯了,洪灾过后该修葺修葺,该重整重整,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当时拉着新婚的表姐就哭了,
我对她说,“你一定要想方设法离开这个地方!我如果是你,不惜任何代价也会搬出这里,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自己的下一代着想,能走一定要走啊!”
忘不了表姐当时回望着我的复杂眼神,“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真的不懂,有什么事情能比生死更大?搬出来,刚开始也许会苦个几年,可是后代就完全脱离了这种险境,不付出哪有回报啊,命也许是天定的,可运一定是自己争取的,不能接受的,一定要抗争,才能得到改变啊!
可表姐只是一笑了之,我当时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许多年后,我毕业、嫁人、生子,也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幸福又水波不兴。
年前高中时的学霸闺蜜M从加拿大回来省亲,我高兴地去给她接机。
M是我们班传奇般的存在,美貌且聪颖,大三时就考上托福出了国,读完硕士拿到绿卡,嫁了白人老公后就赋闲在家,现在已经生了三个宝宝。
我们多年不见相谈甚欢,还像高中住寝室一样半夜蜷缩在一个被窝说悄悄话。
临别的时候M一直欲言又止,最后才握着我的手,看着天空厚重的雾霾叹息着,“国内发展真的很快,可是你看这雾霾,PM2.5天天爆表,真的到哪都逃不了,感觉和慢性自杀没两样……其实以你和小刘的条件,完全可以申请移民的,你有选择的条件,为什么不出国呢?我给你讲,最多自己刚去的时候苦几年,可是你想想,子孙后代可就完全脱离这种境况了啊,命运有时候是需要抗争的,不能顺其自然……”
咦,等等,这话听着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把她送上回乡的客车,
我回味着M的笑容,虽然极力遮掩着,可背后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遮也遮不住。
报应来得这么快,我苦笑不已。
其实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移民,只是,家在这里,业在这里,病痛缠身的父母在这里,羊肉泡肉夹馍和最爱的凉皮都在这里,还有房产、户籍、养老、保险以及熟悉我们全家身体状况的老中医邻居……真的决绝地抛家舍业,背井离乡,还真是做不到。
家乡的雾霾再大,环境再恶劣,仍是我心心念念的梦里水乡,抛不下,也离不了。
越是长大,越是容易跟这个世界握手言和,因为曾经笑话过别人的,在自己身上已经发生,曾经苛责过别人的,也被其他的人所责难。
医学院刚毕业的时候,管过一个身患癌症的老太太。
七十多岁了,吸了一辈子烟,最终得了肺癌,因为心脏功能不好,丧失了手术机会,好在是肺癌早期,只要戒烟,好好配合化疗放疗,五年生存期很高。
可是我们发现,就算在化疗放疗的间隙,她仍旧背着医护偷偷吸烟,怎么劝都没用。
终于有一天我看不下去了,早上查房时当着她众多子女的面非常严厉地批评了她,警告她再不戒烟,这病就没法治了。
回到办公室,她的小女儿泪眼婆娑地追了过来,请求我们给她妈妈通融一下。
我告诉她,吸烟是诱发肺癌的第一要素,而且也会大大影响化疗效果,为了活命,必须要有毅力,一定要戒!
小女儿说,她妈妈苦了一辈子,刚结婚公婆就因地震房屋坍塌落下终身残疾,生活不能自理,她要干繁重的农活,要给一大家子洗衣做饭,还要伺候老人,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开始给老人翻身擦背倒屎接尿,好容易熬到孩子会走路,老公又因为工伤失去了一条腿,天几乎塌了!
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病的病,所有人都饿得气息奄奄,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在砖厂给人搬砖,从早到晚不敢停歇,比等闲的壮汉还要出活,只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停下来,家里就要出人命。
她忙得像陀螺,白天洗衣做饭干农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给全家老少做衣服,每天天不亮还要去搬砖赚外快,睡眠时间压缩到不足三小时,困极了,就卷点旱烟吸一口提提神。
“医生,我妈妈吸烟不是因为贪图享受,她是太苦太累了,一辈子靠烟来解乏,就连生我,也是干活时生在了砖窑边,我妈妈她,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五十多岁的小女儿说得老泪横流,我们办公室所有的医生,全都沉默了。
我知道,那种沉默,叫肃然起敬。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随意品评一个人的人生。
我知道很多表象,如同露出的冰山一角,而绝大多数真相被隐藏得很深,没有经历过,就无从知晓,更无法评判。
看过一期《鲁豫有约》。
是鲁豫采访锤子科技创始人罗永浩的。
在罗永浩年轻的时候,他特别反感有迷信思想的人,凡是信风水、信鬼神,见了佛像神龛就磕头跪拜这种人,他都非常不屑,不会交往,更谈不上做朋友。
可是开始创业之后,他发现很多非常聪明非常能干的人,却同时也非常迷信,他慢慢理解了这些人的心路历程,事业做得越大,越需要承担更多风险,也会伴有更多不可预见性的未知因素,他们用来平衡心理的选择,既不伤人也不伤己,无可厚非。
于是他慢慢转变了想法,开始对很多种迷信的习俗脱敏,直到现在,他依然反对迷信,但是,却不会再去反感那些有着迷信习惯的人。
他说,“你不是别人,无法了解别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而对于那些不尽实际地评价或者毫无缘由抹黑他的人,他也不再恼火动怒,因为懂自己的人不说也会懂,不懂的百般解释仍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