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王佩
原文:Kazuo Ishiguro on Writing | Mental Wilderness
问:你哪儿来的idea?(注:idea可以译成“想法、主意、点子、创意”,都不尽精确,所以不译)
答:我说不准,每次创作过程都有细微的变化。项目的开头对我最重要。至于何时写下书里的第一行字,每个作家都不同,有文思泉涌型的,也有埋头规划型的。我动笔前要对故事有充分了解。这个阶段,我记笔记,试驾各种想法,选角一样实验不同的叙述角度--找对叙述者很重要。
我的idea是从主题和问题中来的,不一定非得经过大脑,走心也行。我思考的是故事的前提(premise)。比如说:当你到了一定的年纪,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都浪费了,这会是一种什么感受?通过这种体验,很容易收获很多idea.
我发现容易被那些曲径通幽、发人深省的主题所吸引,这促使我刨根问底。我会用过一句话总结,直达本质。
我需要找到边界在哪儿。我年轻时,经历过大杂烩阶段,啥都敢写。过一阵子,你就能找到下面两者的区别:你写的很高兴,但只湿了半只鞋的;你一个猛子扎下去,找到意义的。
问:作品深度哪里来?场景设置还是人物?
答:设置我不在意。我的第一本书刚开始场景选在Cornwall,后来挪到了长崎。我觉得吧,我讲的故事本质是抽象的,不靠场景设置。这都是机巧,我只有在最后一幕才费心找场景,为了讲故事的需要。
问:你是否需要一群人物来推动故事进程?
答:我以前经常搜肠刮肚构思人物,努力使他们有别于芸芸众生。后来我认识到应该聚焦人物关系,那样人物性格会自然发展。
关系应当自然,应当是货真价实的人间戏剧。我对人物关系停滞不前的故事,总有些疑虑。
问问自己:什么关系才有趣?这关系是否构成一个旅程?是标准的、老套的、还是深刻的、巧妙的、令人拍案惊奇的?
问:你怎样构思故事?
答:我坐在书房里,四周满是笔记,上面列出所有可能的关系和情境。写非小说的时候,作者动笔前会做大量研究。我也一样,不过我的研究不是在图书馆里,也不是通过采访。我研究脑海里的世界、人物、关系、设置。究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还是一个移动的舞台,以何种方式呈现?
问:你写手稿的过程是怎样的?
答:我先用钢笔写,不怕字迹潦草。不在乎风格,唯一目标是赶紧把idea给挤出来,克服完美主义。我写得又快又密集。idea变来变去,如果我觉得人物这样更好,就马上掉头,全速前进。我写30-40页就停下来。第一稿兼职是一团乱麻。
接着我进入一个我闺女称为“蓄势待发”的过程。我看着一团乱麻,把它们分成不是一个个的段落,而是一个个的idea。这跟演员在排练时用的技巧一样:他们把本子分成一个个“瞬间”。
我给idea编号,比如1-23,接着用一个句子总结每个idea发生了什么,试着去产生一张流程图。
我不是遣词造句的好手。我的笔力存在于改稿之中。我从故事中撤退,以审视整体,看着那些编号的点,让观念形成,看看哪些是原创的哪些不是,考虑故事进程和分叉。接着重写一稿,如此重复3到4次,直到我对这30页满意为止。
接着,我又去攻克另外30页。我每次只攻一个单元,也就是30页,因为第二单元的30页,以前面的单元为基础。如果我一次性规划出蓝图,我害怕会有结构上的弱点。(当然也有项目需要一次性规划完成,比如《别让我走》)
问:这个过程中,你最享受什么?
答:“蓄势待发”呗。你感觉自己像神明一样,从高处俯视着这蹩脚的作者……不过,这个给了我安全感。我可以用20行把故事的核写出来。这可以让我把心思用在手稿上。
问:你需要自律吗?你是强迫自己写作,还是以写为享受?
答:不是享受,但我一直坚持下来了。我不是每天都写,这取决于项目的进展。对于粗稿来说,如果写得太久,反而降低效率。如果我每天写超过5-6页,随后的工作质量就会下降,如果我不“蓄势”,我就不知所措了。写作还是要保持一定的水准。就像爵士乐手,演奏到高潮,就该撤了。总有更有产出效率的事或者管理性的事务等着你去做。
后面的修改稿,我会花更长的时间,因为这个阶段不会才思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