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马今日推送张巍卓老师为
《基督教的绝对性与宗教史》一书撰写的译后记。
从思想史的角度出发,特洛尔奇的《基督教的绝对性与宗教史》一书系统地阐释了基督教学说传统及其内在的规范性意义,进而深刻地探讨了个体的心性伦理、历史主义的相对性与信仰的绝对性、社会的价值基础等现代性的核心问题。作为理解特洛尔奇的调和世俗与神圣价值的二元论社会学思想进路的首选著作,译者张巍卓老师从问题意识产生的时代背景、神学向宗教史的转向、对历史个体时代特殊性的研究和对教会、教团等组织的社会学研究的开启四个方面,为我们指出了《基督教的绝对性与宗教史》的重要意义。
书籍《基督教的绝对性与宗教史》详情参见今日“每日一书”。感谢张巍卓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基督教的绝对性与宗教史》
[德]恩斯特·特洛尔奇 著 张巍卓 译
西本大学出版社2024年6月出版
恩斯特·特洛尔奇(Ernst Troeltsch,1865—1923)是德国著名的宗教史家、哲学家,也是德国古典社会学的重要奠基人。1865年,他生于德国巴伐利亚豪恩斯特滕的一个医生家庭,从青年时代起就对历史领域充满浓厚兴趣。在巴伐利亚的一所旧式人文中学毕业后,他先后就读于奥格斯堡大学、埃尔兰根大学、柏林大学与哥廷根大学,主修神学和基督教史,师从当时德国宗教史学派的领军人物阿尔布莱希特·里敕尔。
19世纪末德国思想界聚焦的核心问题是自然科学世界观同文化科学世界观之争,而特洛尔奇从一开始就认识到“若没有长久以来主宰一切的神学方面的知识,整个欧洲思想史将多么令人费解”,因此他一生致力于从历史把握现代总体精神,通过对基督教教义学和基督教史的考察,调和现代世界图景与作为超越价值的基督教的冲突。1891年,他以教授资格论文《论约翰·格哈特与梅兰希通的理性与启示概念》获哥廷根大学教会史与教义史专业的私人讲师职位,此后在1892年受聘于波恩大学,担任系统神学专业的编外教授。
早期特洛尔奇受洛采、冯特、狄尔泰等新康德主义学者的影响比较大,倾向于从意识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探索精神生活的自我确信问题。
1894年入职海德堡大学神学系和哲学系后,特洛尔奇的思考进路发生了变化。与同事马克斯·韦伯和格奥尔格·耶利内克等学者的密切交往,使得他越来越关心社会政治事务,尤其“陷入了一个像韦伯这样无比强有力的人物的魔圈”,他开始从社会理论和伦理学的问题意识检视基督教的思想传统,
考察“基督教的产生、发展、变化以及在现代的停滞在多大程度上受到社会学意义上的制约,它本身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具有积极创造性的社会学原则”。
1909年,特洛尔奇同滕尼斯、韦伯、齐美尔、桑巴特等人一道创建了德国社会学学会,在第一届大会上提出了他的世俗与神圣价值的二元论社会学原则,1912年出版的巨著《基督教会与团体的社会学说》即他这个时期思想的结晶。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特洛尔奇的命运迎来新的变化。一开始,同那个时代大多数德国学者一样,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情怀使他坚定地成为德意志国家利益的捍卫者。1915年,他选择去往政治中心柏林,担任柏林大学哲学系教授,并广泛地介入政府与议会行动,随着战事的扩大,他出于政治的理性和自由主义、人道主义的信念,呼吁避免扩大战争,捍卫议会权利,同鼓吹战争的军方和狂热分子展开激烈的论辩。战争结束后,特洛尔奇作为社会民主党代表担任普鲁士邦议会宪法委员会成员,同时担任普鲁士科学、艺术与民族教育部副部长,直到1923年病逝。
晚年特洛尔奇除了写作大量政论著作,更是从德意志和西欧文明比较的高度,贡献出了另一部巨著,即去世前一年出版的《历史主义及其问题》。他在自传里曾这样评价此书:
它从逻辑和方法论上讨论历史哲学问题:即如何从经验性历史研究的逻辑出发,探求一条通向历史哲学的图景,换言之,如何从历史相对性出发寻求通往具有有效性的文化价值之路。这是关于绝对性的老问题,
只不过现在从更广阔的视角、从文化价值整体着眼,而不是针对宗教立场提出来罢了
。……这时我发现了西欧与德国的历史学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差别,以及建立一种采取实证主义立场,而不是单纯思辨和全景画似的历史哲学的必要性。本卷的结束意味着建立这样一种实证主义的、从分析欧洲精神中形成的历史哲学的过渡,当然,
这种历史哲学必须同时以比较的目光关注欧洲以外的世界。
第二部分将开始本书预告中所称的对欧洲精神的分析,并由此展示当代文化哲学、伦理学的种种立场。
它将是我全部研究的总结,并大大超过了我的研究工作原有的宗教出发点。
作为一名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特洛尔奇一生著述浩繁,涉及的领域包括形而上学、认识论与心理学、基督教神学与基督教史、历史哲学、社会理论与社会政治思想。他的两本体系性的巨著《基督教会与团体的社会学说》与《历史主义及其问题》更是串联起一部浩瀚的欧洲精神的变迁史,从古代世界的衰落直到他所身处的19世纪的历史主义时代。
1922年10月,特洛尔奇出版了《历史主义及其问题》
要完整且深入地理解特洛尔奇的思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他在1902年出版的早期著作《基督教的绝对性与宗教史》可能算得上是最佳的导引性文本。他本人曾坦言:这部著作是他此后的所有著作的滥觞。
在本书里,特洛尔奇从思想史的角度,系统地阐释了基督教学说传统及其内在的规范性意义,进而深刻地探讨了个体的心性伦理、历史主义的相对性与信仰的绝对性、社会的价值基础等现代性的核心问题。
这本书是我们理解特洛尔奇的调和世俗与神圣价值的二元论社会学思想进路的首选著作,也是进一步研究德国古典社会学理论的重要著作。在这里,我想简要地从四个方面谈谈本书的意义,供读者参考:
第一,本书虽然是一部宗教哲学著作,但它的问题意识是和19世纪末德意志帝国的历史命运分不开的。
1848年后,普鲁士开启了武力统一德意志之路,打破了中欧的天主教和封建同盟,更是毁灭了欧洲传统的均势格局。1897年,德意志帝国建立,其势力从欧罗巴的中心辐射整个欧洲大地,无论国内的议会斗争还是地缘政治的紧张冲突,都纠缠着至深的宗教矛盾。面对罗马天主教势力对南德与东德地区的渗透,同时身处西欧加尔文-商业文明、沙皇俄国的东正教文明、奥斯曼土耳其的伊斯兰文明的挤压之中,帝国政府始终在盘旋挣扎,寻求德国的路德教文明的生存壮大;不止如此,随着帝国在亚非的殖民扩张,以及考古和历史批判研究的展开,东方与西方的文明的整体视野史无前例地呈现出来,文明的冲突根本上又是宗教的冲突,和韦伯一样,特洛尔奇以“西方文明之子”的姿态回应宗教、政治、社会乃至文明的总体问题。本书关注的核心正是在世界诸宗教冲突的背景下,路德教传统如何理解自身的尊严和价值,又如何化解诸宗教间的张力。
第二,本书是理解传统神学向宗教史乃至宗教社会学研究转向的契机所在。
欧洲启蒙以来,教会哲学及其教义学渐渐失去了合法性,重建普遍信仰的责任逐渐落到历史学的肩膀上。早在17世纪,神学的历史化进程就已经开始了,从霍布斯、斯宾诺莎到莱辛、康德,他们主要聚焦于创建世俗国家,确立宗教宽容等现代道德原则。到了19世纪,随着黑格尔的总体史学观得到普遍认同,古典语文学和考古学日臻成熟,尤其德国大学的学院研究体系定型,神学历史化成为建制,先后形成了以鲍尔和里敕尔为中心的宗教史学派。作为宗教史派学者,特洛尔奇正是立足于这一前提,将基督教的绝对性问题转化成基督教在历史里的规范性问题,开启了历史比较的研究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