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18世纪宗教模式的反常可以在非基督教化的层面得以理解,但对周日和复活节礼拜义务的尊敬并未消失。然而,在尊敬的背后,人们关于基本物质范畴的观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这一决定性的疑惑影响着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在基督教的土地上,遗嘱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统一的,且具有社会代表性的文件来源,这些文件都反映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事实上,人们在对1730年至1780年的遗嘱作历史研究时发现,在巴黎和普罗旺斯,基督教改革时期的教士都逐渐不再使用17世纪信徒做礼拜的手势。第一,遗嘱中用来资助公众洗礼的资金数量逐渐减少;第二,公众对死后的埋藏地的神圣性不再关心;最后,公众也不再祈求对牢狱判刑进行减刑或者缓刑。在普罗旺斯,遗嘱中用来资助公众洗礼的遗产比重由在17世纪晚期和18世纪中期的80%,到18世纪80年代仅有50%。不仅如此,申请这类遗嘱资金进行洗礼的人数也由原有的400人降至100人。这样一来,基督教的瓦解打击了基于两种基本规定——把教堂或修道院的圣地作为埋藏地和将不动产的一部分资金(1670年至1720年间在巴黎可能是4%)用作公众资助和慈善捐赠——之上的一整套行为习惯。
当然,各地的态度转变的程度不一。首都地区要比其他省份发生转变得早一些,城市要比农民转变地要迅速一些。而且这些转变在男性立嘱者身上要比女性更为明显,较之传统的精英人士,工匠、航海人员以及农夫——甚至那些比较富有的商人的转变更为显著。不管怎么说,这一转变都是个好兆头,它预示着至少大部分人,如果不是全部的话,开始摆脱了天主教改革强加给人们的一些基本信念——对炼狱折磨的恐惧,使人们要求仲裁以减轻惩罚。一旦人们摒弃了由这些信仰所操控的法令,那么基督教在圣经预言和符咒的论述结构上就会失去连贯性,因为遗嘱常会省掉这样一句话:“以死亡的正义之名与上帝的热情为誓”,这句话在狂热的基督信徒的灵魂扎下了根,在上帝神秘的化身中觅到踪影。这一对早期行为惯例的背离是否仅见于法国?毗邻隐士的普罗旺斯但却在萨瓦家族境内的尼斯伯爵家族遗嘱设立者对传统模式一如既往的坚守表明,这一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18世纪晚期,尼斯家族十分之九的遗嘱都会要求让逝者的灵魂得到安息,尽管在整个世纪里资助公众洗礼的数量有所浮动,但并没有明显减少的迹象。萨瓦家族亦是如此,在尚贝里参议院宣誓的遗嘱中,赠予公众的遗产没有表现出明显下滑的趋势,从1725年至1767年的91%到1768年至1777年的88%,鸡儿在1778年至1786年变为86%。如此看来,各地的习惯都大相径庭,即使是临近的地区也有差异,这就让预示了法国非基督教化态势的单一性。
对避孕措施的出现是与传统习俗的第二次背离,它改变了最亲密的爱人之间的行为模式,也削弱了人们的宗教道德感和教士对人们的控制力。大量可靠的人口数据证实了1760年之后许多地区的人口出生率逐渐下降。当女性最后受孕的平均年龄比他们自然终止生育的平均年龄要低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肯定她们采取了一定的避孕措施。这在鲁昂是不争的事实,在那里,“避孕的”夫妇数量从17世纪末的5%至10%增至18世纪初的20%至30%,到了大革命之前升至50%。同样的情形亦出现在了法国维克萨的乡村,巴黎周遭的郊区海鸥上诺曼底地区。最后要说的是,在法国中等大小城镇也上演了相同的戏码,如默朗、洛林地区的赛尔河畔维克。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在大革命前夕,在旧制度尚存的最后三十年里,人为地阻止孩子出生的避孕措施(这样定义是为了和延长孩子出生之间的间隔时间区别开)至少在法国北部已经出现。这种新的人口模式——其影响力城镇和城市先于郊区,社会上层先于商人和工匠——显然是与基督两性伦理(两性的结合就是为了孕育生命)相违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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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相矛盾的是,作为与先前准则背离的基础,教会教义可以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审视。首先,反宗教改革教会通过强调两性关系的原始纯洁性,高度评价禁欲主义和节制主义,并将肉欲与原罪紧密联系在一起等手段,开创了一种“苦行生活”(在心理层面),虽然苦行主义会让人们晚婚甚至不婚,但是它也提倡避孕。通过一种迂回的方式支持这一习惯(避孕),使人们对控制身体变得不再那么罪恶,或者,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掩盖身体缺陷的方式。这样一来,就有这样一个假设,即:避孕措施的兴起与严格强调罪行的詹森主义的盛行有着紧密的关联。政府皮埃尔·肖努所说:“纵观地图,詹森主义盛行的地区,通常是很早并长期存在着非基督教化运动的地区,而且这些地区的生育数量也会迅速陡然地下降,这些特点都完美地交织在了一起。”
根据第二种观点,教会所提倡的新家庭道德观其实是基于两种需求,一种是让女性避免频繁受孕,因为这会危及她们的生命,另一种是为了让父母更好地对孩子履行职责。父母乐于照料襁褓中的婴儿,并保证他们可以茁壮成长,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人们优先考虑的改变,想要通过控制家庭大小来达到此目的。这样依赖,避孕措施就成了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法。按照这一观点,应该贯彻一套不太强调享乐和个人主义的价值体系,而这套用来保护妇女和孩子的新教义却是与教会本身的两性道德观相违背的。所以说,当18世纪的教士教授信徒新的虔诚履职时,他们也将传统的基督戒律推向了深渊,而如今许多夫妻对这一新戒律却是熟视无睹,他们变得更为自由并且更加独立(或许在那些极度奉行詹森主义的地方这一现象还更为严重)。尽管从分析的角度看,这是两种不同的解释,然而它们都揭示了一个道理,即:信徒们使用教会说辞的同时,行为上却已经与教会的初衷背道而驰。
还有两个事实也证实了天主教伦理道德的削弱。第一,未婚先孕的比率在17世纪相当高(不管怎么说,要比长期认为地要高),且在1760年和1770年后有所上升,达到10%-15%,甚至在第一个生育高峰之后达到了20%,在有大量工人的社区,这一比率高得出奇。第二,在18世纪50年代以后,非法生育的数量有所增加,不仅城市和城镇如此,许多村庄也一样。在一些较大的城市中,非法出生人口占总出生人口的比例从6%上升至12%(若将已婚的出生人口算入其中的话,那么数据将会更高,这在非法出生人口中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农村地区的数据低一些(占总出生人口的1.5%至4%),但部分是因为这些农村里的女孩一旦未婚先孕,就会隐姓埋名去城里把孩子生下来。显然,人们长期热衷于非法生育这一现象有力证明了16世纪中期与1650年至1730年(这是出生率最低的年代)期间的一次大衰落,毋庸置疑,这次衰落反映了教会成功地对违反基督婚姻道德的行为进行了干预。然而,同样的数据也显示出,非法生育人口的普遍增长——婚外情导致的结果——开始于18世纪50、60年代。
这一较为自由的行为方式是否仅见于法国,还是在其他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也是如此?在英格兰,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在19世纪之前人们认为地控制生育,但是,其农村地区的非法生育率一直高于法国,且在18世纪30年代和90年代翻了一倍。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给人们,尤其是英国生活和婚俗(例如,对订婚夫妇婚前性行为合法化的惯例)带来的转变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这一增长,但也从另一层面反映了教会在社会管控能力上的薄弱——英格兰教会就是其典型。此外,我们假设在18世纪末,避孕措施已经写入了法国的瑞士还有莱茵河谷的法律中,那么我们就能断定在整个欧洲的西北部,那里有久负盛名并得到广泛传播的文学艺术,那里的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新基督教徒,都能很快就从基督教的道德伦理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了。法国一直都是这场分离运动的先驱和中心,因为较之其他地方,它早早地并系统化地将两性行为从教会伦理脱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