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失利,家中无力再担负一年学费,我只得出门打工给自己攒学费,复读的费用还有上大学的学费是一笔不小的负担。经老乡介绍,我去深圳一家包吃包住的工厂做工,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做一休一,月薪三千。大概攒半年就够回去上学了,我如此计划着。工厂的餐食还不错,有荤有素还有汤,可以容忍偶尔飘起的大蟑螂。住的是八人间,狭小的房间里住了八个男人,味道不言而喻,不过我也没得挑。
我的下铺是一位叔叔,四十多岁,大家都叫他王叔。平时很是关照我,也算是工厂里带我入门的师傅。王叔平时话很少,只有喝醉了才会唠几句。一次酒后,他说起自己在老家的女儿,在一个冬天捡来,差点冻死在外面。说完这句他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前几天,警察突然进工厂把他带走了。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因为王叔需要钱养女儿,十年工龄的他马上可以申请不亚于正式编制的补充保障,况且我们这些临时工实际上连这个工厂到底在生产什么都说不明白,破坏生产线有什么意义?
是的,我们只是这家国际大公司庞大生产线上的极其微小的一环,负责最简单的组装工作。工资是计件的,有三个区间,第三区间最高。为了撑到第三区间,我仗着年轻,马不停蹄地开干。为了节约时间,我连撒尿的时间也尽可能地缩短,起先我因为憋尿,差点在厕所门前尿出来,后来我不仅减少喝水,还偷偷带了一个塑料瓶,再后来我可以一天都不喝水,只是坐在那里工作,手指翻飞,目不斜视,如同一个通电的机器。
有一天,王叔告诉我,其实每个人的速度都差不多,只要熬出晚班就够得上第三区间了。
呵,果然是资本家。
但,还是得干。
每天,只要我坐在工位上,渐渐地,我就会从脚尖开始麻木,这种针刺一般的麻木腐蚀我的感官,吞没我的双脚。我的臀部,然后是背脊,颈椎,甚至是头,我只剩下一双手,行云流水般组装、固定、初检。因为太熟练了,我经常会进入一种无限的空虚之中,然后猛然惊醒。而那时,往往晚班刚刚结束,我会下意识地跟着同事们起身,又被针刺般的麻疼拉回座位,我只能咬牙飞快地捶打重新又将属于我的肢体,然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狠狠告诉自己,一旦攒够了学费,就永远不再干这种消耗人性的苦差。
今天惊醒时,我龇牙咧嘴地捶打完自己的身体,来到空无一人的厕所。一边忍痛撒尿,一边又把这句话和自己说了一遍。正当我抖掉残留,转身时却被人捂住了嘴。
“是我!”是王叔!
我大吃一惊,不对,我们亲眼看见他被抓走,难道他越狱了?
“你别怕,他们带走的也是我,”也许是看到了我的表情,王叔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不是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机械保安的声音。王叔即刻拉着我,转入黑暗。很快,我们来到了一个暗间。
“你还有机会,要赶紧逃!”王叔低喝道。
“不行,”我下意识地拒绝,这太离谱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况且,“我要赚钱!”
只要攒够了钱,我就能重新高考,然后上大学,最后彻底远离这种没有选择的生活。
王叔听到“赚钱”两个字,两腮的青筋触电般抖了一抖,紧接着脸上涌现出了一种奇异的悲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喉管里挤出呜咽似的气音,“傻子!你以为在这里赚钱,其实什么都没有,都没有!”
“不然怎么办?这操蛋的规则他妈是我定的?”愤懑几乎是瞬间填满了我的胸腔,像塑料袋瞬间塞满了雷酸汞结晶,稍一摩擦就得爆炸,炸他妈稀巴烂。
“好了好了,阿伟,你先听我说,”王叔捉住我的肩膀,使我不得不正视他,接着他继续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完,反正你记得离开这里,越早越好,趁他们还没注意。”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王叔这个样子。一直以来,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赚钱都积极,从来不会说什么“离开”之类的话。以前他总开玩笑,如果有第四区间的话,他甚至不介意干死在生产线上,毕竟抚恤金也够他女儿过一阵子。我们都觉得不值,但我们更知道世事难两全。
至于,女儿到底在哪儿,王叔从来没说过。那天喝酒,我听着王叔滔滔不绝又细致入微的描述,产生一种听志怪故事一般的错觉——也许这女儿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社畜”的借口,一种对自我工具化行为的抵抗,一个指引他无意义人生的十字架。
然而,王叔下面说的,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家国际大公司,王叔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加入了。
但就在加入公司的十天前,他还在这片望不到头的高草丛里——也就是公司所在的位置挖土,用偷来的铁锹。
日出日落,雨落云收,他忍饥挨寒,满身泥污,几乎神志不清,但仍是铆足了劲、咬酸了牙向下挖着。
挖到第十天,不慎捣毁了地下水管,触发自动报警。而王叔已经无法再回到地面,这才被抓了——也免除了他被自己活埋的命运。
警察在医院里给他做笔录。
沐浴在洁白的光里,王叔有一瞬间的恍惚,听说自己在那里挖了十天的土,更觉得不可思议,几乎要怀疑自己是精神病患。
“王伟,王伟。”警察扣着桌板,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说,我说。”王叔这才反应过来,“哦,我怀疑那里有地下工厂。”
“是的,是那家厂害死了我女儿。”
“不,比污染更坏,他们拿我女儿做实验。”
女儿,女儿,女儿,太温柔了,这个字眼,让他记了十年。这两个轻盈的字,长了一双绒绒的翅膀,温暖的如同晒热的鹅卵石,纯净的如同春日的雨滴,是比熨帖更熨帖的熨帖,是比牵挂更牵挂的牵挂,是比宝贝更宝贝的宝贝。
这女儿,是王叔在一条河边捡到的,并不是从一个摇篮,而是一个乳白色的生存胶囊。王叔还记得上面的电子显示屏写着“有效期:十年;未激活。”的字样。当时,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用树枝拨过来,拿掉缠绕的水草,一边想或许能换几个钱,一边凑近看。
此时,雪花飘落,王叔的手指落在胶囊里。乳白雾气渐渐散去,一张恬静的睡颜出现在中心——一个小小婴儿睁开眼睛,将小手颤巍巍地隔着玻璃与大手相贴。小手虚握成拳,肉乎乎的,就像是一颗小小的珍珠。
于是,寒风苦雪也顾不得了,王叔抱住她,赶去医院,差点因为失温症死在路上。巧的是医生说那天就是她的生日。王叔认为这是天意,决定成为她的父亲。随即,就像是所有温情故事发展的那样,这个天降的女儿彻底改变了王叔作为Loser的定位。从生存胶囊,到二手摇篮,到自制小木床,到写字桌,女儿慢慢长大,像一束免费的光永恒地照耀着他本应灰败终生的心灵上。然而,就在女儿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珍珠不再闪耀光芒,死因是脏器衰竭。
王叔陷入了自责,他认为是他的疏忽和贫穷导致女儿因隐患而死,如果、如果那天不是自己捡到生存胶囊,或许……一连几日,他不吃不喝,抱着生存胶囊,哪怕是梦到女儿的另一种人生,也算得上是一种慰藉。有时候,他梦见女儿被有钱人捡到,一辈子衣食无忧,幸福快乐,让他流下宽慰的泪水。有时候,他梦见女儿被流浪汉捡到,在争夺中撕成碎片,化作盘中餐,让他哀嚎惊醒。有时候,他梦见自己就在生存胶囊里,被投放在无垠的虚空,周围漂浮的光点闪烁着幽微的星芒,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块红斑,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那个下午,他终于醒来,看到胶囊的显示屏:“已失效;已激活。”忽然,一种奇异的设想充斥了他的脑子,也许这个生存胶囊就是凶手,而他可怜的女儿只是胶囊的试验品。
于是,王叔顺藤摸瓜,来到了生产商地址,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家国际大公司。可吊诡的是,在他踏足此地之时,放眼可见唯有一片高草。
不对,一定就在这里,他一定要找到证据。他们在地下。
王叔偷了一把铁锹,结果因为触动地下水,导致拘留。十天后,警察告诉他,“他们不打算起诉,你可以走了。”王叔无所谓,很快又提着铁锹来到这里,却看到恢弘的厂房巍然矗立。就在拘留期间,一家公司平地而起,并在得知王叔的情况后,愿意为他提供一份工作。王叔就顺理成章成为了第一批临时工。
这十年里,他依靠着对女儿的思念度过每一寸光阴。日复一日,他都没有在公司找到线索。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初衷,甚至怀疑女儿是不是真的存在。直到前几天,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我发现了真的生产线。”王叔深呼吸,通红地眼睛望向了我。
那是极高极大的一个自动化厂房,无数的生存胶囊,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垂直地吊挂在滑轨上,有条不紊地填充、封箱、检查、打码……最后整齐地滚入凹槽,严丝合缝地排列在传送带上。
王叔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情不自禁地摸上玻璃窗。
如果能再看一眼女儿,哪怕一眼,他在心里祈祷。
乳白色的雾气如愿散去,却不是那个让他爱如珍宝的小小婴儿,而是他自己——三十岁的自己。胶囊上赫然写着:“有效期:十年;未激活。”
“我怎么能相信我是个玩具呢?难道我没活过么?”王叔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可就在我要接着看的时候,生产线启动了销毁模式。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抓我,就偷出了一个胶囊,跟他互换了衣服。”
“所以前天带走的那个是……”
“也是我,准确的说,还不是我。”
这时,室内警铃大作,王叔下意识地把我往暗间里塞,“胶囊车间就在桌底下,你一定要逃!”
“那你呢?”
“我已经四十岁了,不逃也会死的,”王叔苦笑,“如果我真的是玩具的话。”
“可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我不禁问道,这他妈的太离谱了,谁会这么干?
“也许,我们的人生毫无意义。”王叔转过身去,他背后的工作服上写着生产线的编号:WW。
很快,我从缝隙里看到无数个机械保安,像蚂蚁一样围剿过来,瞬间就把王叔淹没了。
王叔的这些话,让我的心砰砰乱跳,战战兢兢地等到半夜,才稍稍平复。
现在,我正站在十字路口。我很清楚,我完全可以回到工位,赚钱、上学、毕业、工作、娶妻、生子……但是,难道过着那样的人生,我就不是个玩具了么?
在暗间里摸索一番,终于找到那张桌子,桌子底下就是通道。
在这个车间,仿佛可以看到一个人从无到有的过程。
毛发、眼睛、皮肤、脂肪、肌肉、骨架、血管、肺、肝、脾、胃、脑、心……按不同的图纸配比组装,装得飞快,这是人的倒带。
不,不,这怎么是人呢?
这只是类似于人的东西。
不,我绝对不是这样的东西。
我是人。
我要离开这里!
字母编号在眼前跳跃,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A、B、C……不行,我几乎是身体挨个撞击这些门,只要能够离开这里,哪一扇都好。……U、V,终于撞进了下一扇门。
我几乎是滚进了一个白色的房间,像是永恒的雪原。正当我这样想着,寒风也吹拂了起来,我发足狂奔,风吹来的地方,一定是出口。
突然,我看到一颗巨大的树。我加快脚步,冲进树冠的阴翳里。一颗白水晶般晶莹的玻璃胶囊,静静地躺在树根底下。里面躺着一个小小女婴,闪耀着珍珠似的柔光,电子屏上显示着“停止发行”。
我吓了一跳,抛下胶囊,一路疾行。
突然,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霎时,白光戛然转黑。
我看到在黑暗里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微光,紧接着是一个16:9的长方形框住了这样的黑暗,像一块超逼真的显示屏。紧接着,巨大的手指在外面戳戳点点,似乎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非人的眼睛,正凑近我细看。而我则不可抑止地坠入木星上那枚标志性的大红斑。
我头皮发麻,不禁大叫出声,但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哭喊声。“母亲”抱起了我,我还记得她乳房的馨香,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爱。饭兜、布老虎、鸡仔、牵牛花……铅笔头、竹凳、广播、草稿本……奖状、车票、鸡蛋、橡胶鞋……题库、小收音机、眼镜、错题本……
叮玲玲!我一个机灵,看到落在桌底的水笔。我的周围是一列列课桌和座椅,垂着一双双局促不安的脚。我捡起水笔,在桌上坐正,却看到一位老师站在我面前:“同学,交卷了。”
而我的卷子上有大半赫然是空白,作文格子里甚至只有一个标题:“人生的十字路口。”
连续几天,我都陷在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之中。对于我这种寒门子弟,读书是唯一的捷径。只有读书,我才有机会踏上自我选择的十字路口,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可是,偏偏在高考这个十字路口,我居然因为回忆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毫无疑问,我高考失利,家中无力再担负一年学费,我只得出门打工给自己攒学费,复读的费用还有上大学的学费是一笔不小的负担。经老乡介绍,我去深圳一家包吃包住的工厂做工,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做一休一,月薪三千。大概攒半年就够回去上学了,我如此计划着。工厂的餐食还不错,有荤有素还有汤,可以容忍偶尔飘起的大蟑螂。住的是八人间,狭小的房间里住了八个男人,味道不言而喻,不过我也没得挑。
我的下铺是一位叔叔,四十多岁,大家都叫他王叔。平时很是关照我,也算是工厂里带我入门的师傅。王叔平时话很少,只有喝醉了才会唠几句。一次酒后,他说起自己在老家的女儿,在一个冬天捡来,差点冻死在外面。说完这句他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前几天,警察突然进工厂把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