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月24日晚,一段北京延庆二中的视频被网民曝光。
短短1分30余秒的视频中,一位身穿校服的少年被逼站在厕所角落,受尽侮辱,细节令人不忍卒视。受害者带着哭腔求饶,拍摄的同学不但无视,还不时飙出脏话,并用棍棒继续敲打他。
据警方调查,此前受害少年还曾被这些同学索要钱财,伤害身体。可见,这是一起恶性校园霸凌事件。
还记得去年中关村二小校园霸凌事件吗?它也发生在学校厕所中。据说,受害少年被充满恶意的同学用垃圾筐扣头,沾满秽物的纸洒了他一脸一身。
这次事件曾掀起社会对校园霸凌这一现象的高度关注。
中关村二小,是名校;北京延庆二中,则较为普通。名校,不是孩子免遭校园欺凌的保护伞。校园欺凌已成为一个需要所有人去正视的社会问题。
然而,校园霸凌的形成,需要我们讨论的仅仅只是法律问责、校园安全防护以及校方如何正确地教书育人吗?
仿佛不应止步于此。
于是,我很想讲讲《红楼梦》中的一起校园霸凌事件(故事主体在第九回、第十回)。或许听我重现了这个故事后,大家能对校园霸凌本身,有几分别样的认识。
1.舞台
《红楼梦》中有一大群孩子。有国外学者称,《红楼梦》就是一部以一群孩子为主角的成人文学。这当然只是一家之言,但对于我即将要讲的“宝玉闹学事件”,它很贴切地反映出了其中的本质:
台前,表面上是一群青少年的纠纷;而幕后,却是大人们的博弈。
故事的舞台,发生在
“贾家义学”。
古代中国,教育资源极端匮乏。孩子们读书的地方,称为“私塾”。有钱人家,能够为孩子延请私人教师(塾师),普通人家也能送孩子去公共性质的学堂听课识字。
贫穷人家的孩子接受教育,则有幸与不幸之分。不幸运的,只能当睁眼瞎,早早走入“社会大学”;而幸运的那些,有宗族、村社所设立的义学可以上。
义学,带有集体福利性质。拿贾家义学来说,“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
在贾家义学念书,贫穷的族人不必缴纳费用。且义学既是贾家宗族所设,那么凡贾氏一门的男孩,都可以来上学。请来的塾师,也就未必差。
贾氏义学的“校长”兼“班主任”是贾代儒。在贾氏族人的认知中,他学问属“中平”,但“年高有德”。贾宝玉、贾兰的八股文是跟他学的。从贾兰在科举中发迹的线索,可以看出,贾代儒搞应试教育那一套,还是很可以的。
此外,还有一位“代课老师”,即贾代儒的孙子贾瑞。也就是被凤姐钓鱼执法作死的那位。
2.演员
义学中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私底下非常沆瀣。曾有网友戏称其为“GAY吧”,我在这里保留意见,后续再展开。只说事件中,谁同谁关系密切。
班级里,表面上分为三派人:宝玉派,金荣派,以及挂起派
(所谓“事不干己,高高挂起”)。
宝玉、秦钟、香怜同玉爱,这四人同学,且脾气相投,互相爱慕。此外宝玉身边还有仆人李贵,和以茗烟为首的几个书童和小厮。这些人构成了“宝玉派”的主要阵容。
金荣,从文字中描述,颇有些“班中一霸”的感觉,至少,也是个宝玉入学前的“前权力核心”人物。他和贾瑞,以及他的拥护者们,组成了“金荣派”。
“挂起派”成员则比较复杂,关系没那么铁,也并不一定完全挂起。其代表人物是贾蔷和贾兰。
3.全武行
“宝玉闹学事件”发生当天,贾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主持课堂的是贾瑞。
严厉的班主任不在,“宝玉派”的秦钟就趁机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在这个过程中,两人被金荣拿到把柄:“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
金荣所说的“抽个头儿”,是勒索,可以理解为金钱,也可以理解为其他一些好处。
而“贴烧饼”更是一种粗话,暗指秦钟和香怜在搞不正当男男关系。
秦钟和香怜采取了大多数孩子都会做的事:告老师。
代课老师贾瑞对此事的处理方法,却是偏袒金荣:“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
这下子金荣越发嚣张,干脆就在班级里公然造谣:“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这是典型的对秦钟和香怜施加
精神暴力和侮辱。
此时贾蔷看不下去了。他便撺掇宝玉的书童茗烟,说金荣欺负秦钟,连带着骂宝玉,“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茗烟成功当了贾蔷手中的枪,带领“宝玉派”若干小厮,同“金荣派”打作一团。
武打戏正在上演,贾兰全程围观,并劝想凑热闹的好友贾菌,说:“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这一事件,由于秦钟被金荣打伤,贾宝玉介入,形势完全逆转。最终是以贾瑞勒令金荣向秦钟磕头赔礼道歉,为“宝玉闹学”划上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4.真正的“霸凌者”
“宝玉闹学事件”从表面上看,金荣仿佛是校园霸凌的肇始者。但真的是这样吗?
绝非。
金荣不过是个“马仔”,他背后站着一位“老大”。
这位老大,是《红楼梦》四大家族之一——薛家——的继承人,号称“呆霸王”的花花公子,
薛蟠。
以薛蟠之不学无术,居然也是贾氏义学的学生,教人喷饭。只不过他进学的目的实在不纯。“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
所谓“契弟”就是“干弟弟”。只不过搁在薛蟠这里,是一声变了四声。也是当时的社会风气使然,“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
这些契弟中,金荣便是其中之一。
薛蟠控制契弟们,不但依靠银钱收买,还倚仗权势威吓。他在班里看上的人,其他同学“虽都有窃慕之意……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
正是“老大”的威风,给了金荣胆子,去欺负比他弱小的同学。而贾宝玉的出现,打破了班级中的平衡,加之“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金荣才从“前权力核心”中退出。
5.真正的“受害者”
金荣虽狂,但依旧给秦钟磕了头。不为别的,只为贾宝玉所属的那一房,在贾家握有教育资源。
识文断字,在我们当代这些能享受到“义务教育”制度成果的青少年眼中,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古代,这就有了参加科举的基础。因此
对于家族中的穷苦孩子来说,义学存在的意义,几乎等同于给了他社会阶层逆袭的条件。
只要能继续上义学,金荣的上升路径,理论上同贾宝玉是一样的。
而金荣之依附于薛蟠,无非就是为了几两银钱,或是一些衣食好处。
我们且听金荣之母胡氏(金寡妇),在金荣不服给秦钟磕头时,对他说的一番话。其中酸楚,便可体会:
“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那薛大爷……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比登天还难呢!……”
这番话,将金荣能上义学的缘由说得一清二楚——是靠他姑姑,同王熙凤求来的。
而最令人痛心的是,金寡妇恐怕很明白薛蟠的意图。毕竟谁那么好心,会白给人银子使,那一定是得图点儿什么的。
以前,我不是很明白金寡妇的心态,只当她贪财,才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有部电影《虐童疑云》,也刻画了这种母亲。电影中,神父被怀疑对教堂里的男童进行性侵。调查者找到了疑似受害儿童的母亲。她很穷,其子受神父很多照顾,因此她对指证神父,拒不合作。调查者强调了神父的罪行,而那位母亲却勃然大怒,说:“那又怎样?谁又真正像他一样管过我的儿子?!”
因为只有薛蟠能提供给儿子生存资源,所以即使义学是个火坑,金寡妇也只能、且必须让儿子跳进去,那里才有儿子翻身的机会。
所以即使“男儿膝下有黄金”,金荣也只能接受贾瑞劝说他的“杀人不过头点地”,在那个他根本看不起的秦钟面前,弯下膝盖,把头深深磕下去。
然而金荣,并非薛蟠淫威下最可怜的人。他到底有着桀骜不驯的心性,和同贾府权力核心有间接接触的背景。而香怜和玉爱这些“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家的孩子,则是彻底沦为薛蟠的占有物。
薛蟠的人品,“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
所以香怜、玉爱能攀上宝玉,又能怎样?还不是匆匆一现身,便在《红楼梦》中湮没无闻。
6.高高挂起又为何?
宝玉闹学,几乎班里有名姓的人物,都被卷入这场“盛大”的斗殴中。却只有两人可说是全身而退。
一位是贾蔷。
他撩拨茗烟去同金荣撕打,为秦钟找面子,是因为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而秦可卿又是贾蓉的媳妇儿。贾蔷同贾蓉是同族兄弟(一说有同性关系),关系很好,那么维护兄弟小舅子的利益,从某种角度,就成了贾蔷义不容辞的责任。
而贾蔷完成“任务”后,“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又是挥一挥衣袖,走得漂亮,真乃精明人物。
另一位全身而退者,则是贾兰。
贾兰同贾菌是好友,也是校园同桌。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见两派干仗,就按捺不住,定要加入群殴。与之相对比,“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短短一句话,勾勒出贾兰周身一股与其年龄极端不符的“成熟”。
贾蔷之精明,与贾兰之早熟,都是因为一个原因:寄人篱下,不得已。
贾蔷虽是宁国府中正派的玄孙,但是父母早亡,只能依附于贾珍。而贾珍为了避嫌(一说贾珍同贾蔷有同性恋关系),“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虽说另立门户,但由于贾珍父子可以为贾蔷带来好处,他便必须维护恩主的利益。但贾蔷同时又同薛蟠交好,因此眼前的斗殴,于他,是个必须解开的困局。
贾蔷思忖是否为秦钟抱不平时,其内心活动很是精彩:“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精明的面具下,可见又有多少无奈。
而贾兰,则是另一种情况。
他的父亲贾珠,原本是贾政的嫡长子,却不幸早亡。若贾珠还在,按照王夫人的话说:“你活着,宝玉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可见贾珠以资质论,是不在宝玉之下的。
父亲若在世,贾兰便是嫡长孙,也就有继承贾政的希望。父亲已逝,继承权落在贾宝玉头上,也就不干贾兰什么事儿了。他唯一的人生价值,无非就是好好念书,搏个功名,给母亲李纨挣一副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
贾蔷的高高挂起,是为了自己;而贾兰除了为自己,还是为母亲。在“求强唯利”,人人一双“富贵眼”的势利之家里,只有自保,才是唯一的出路。
7.另一种“受害者”
金荣总归是个心大的,被母亲训斥一番后,“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
但一位家长坐不住了。她是金荣的姑母,帮他向王熙凤要学上的那位。书中说她“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所以也称“璜大奶奶”。
贾璜虽同贾家沾亲带故,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可见,这又是一个依附关系。
然而依附也分层级,璜大奶奶依附宁荣二府,而金寡妇则依附璜大奶奶。
璜大奶奶听说金荣在学堂受气,其反应是“……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这是
璜大奶奶面对自己的依附者,必须摆出的“找对方家长告状”的姿态。
可当她真到了东府珍大奶奶尤氏面前时,“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愣是连秦可卿的面,都没见着。
尤氏想必很清楚学堂发生的一切。可她真会跟璜大奶奶掰扯吗?根本不必。
秦可卿在贾母面前,可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尤氏先是说儿媳秦可卿如何好,家人如何疼她宠她,自己同她婆媳关系融洽,这就更巩固了秦钟在宁府的地位。
接下来,尤氏旁敲侧击,提及宝玉闹学之事:“……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秦钟)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这段话骂了金荣一家子,同时落点更在“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可卿)说才是。”彻底向璜大奶奶摆明了现实。
就你还想找我媳妇的麻烦?你不配!
《红楼梦》中这一回前半部分叫
“金寡妇贪利 权受辱”
,再贴切没有。金寡妇为钱财,只能受辱。对她如是,对璜大奶奶,又怎能不如是?
8、老师面对的金字塔尖
宝玉闹学的最终胜利者,自然是贾宝玉。有人说,可惜贾代儒不在现场,否则结局不必如是。
果然吗?
未必。
贾代儒,是位仕途上连老来中举的范进都不如的老先生。没功名,不代表学问一定差,但在家族中,地位绝不会太高。
他虽是“代”字辈,但同宁荣二公的煊赫,毫无关系。只能依靠贾家做个教书先生,聊以度日而已。
而他孙子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说白了,他就是校园霸凌者的帮凶,助纣为虐。所以群殴开始时,他劝架,学生们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