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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的一天,张颂文走进一家名为“糊涂”的宾馆——这已经是张颂文见的第
360
个剧组了。
他和同学周一围走了进去,正好遇到副导演和五六个老板在聊天。
副导演瞄了他们一眼,一边说站好,一边就对着老板们说,你们看啊,我就拿他们俩举例,什么样的人不能做演员,比如说这个人,他指了指两个人当中个子比较矮的张颂文。
“你是广东人吧?”他问。张颂文点头。
副导演说:“你看他个子这么矮,侏儒。”然后他又接着说,“大脑门,像猿人一样,这样的人根本做不了演员。”两个人站在那里,周一围已经开始忍不住狂笑了。然后副导演又开始指了指周一围说:“他虽然个子高,但是你看看他的嘴唇,像香肠一样,也做不了演员。”
后来两个人从房间出来,坐电梯的时候站了很久,才发现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按楼层的按钮。
那一年,张颂文已经27岁了,他矮、大脑门,
法令纹明显,早早就凸显出中年人的困顿之相
,
没有人想用他演戏。
仅仅两年之后,也就是2005年前后,北京房价猛涨,贫富差距拉大,以芙蓉姐姐为代表的第一代网络红人出现,中国社会在慢慢进入所谓的“恶搞年代”,中国电影也开始有王宝强这样的小人物角色蹿红。
然而张颂文不知道,他还要再等17年。
张颂文出生于广东省韶关市新丰县,从小到大他看上去都是个普通的孩子,外貌并不出奇,个性也不那么圆润。
25岁前的张颂文,与表演一点都不沾边。
旅游职中毕业后,他做过很多不同类型的工作。印刷厂做挂历、大排档洗碗、窗式空调安装、汽水厂洗瓶工、导游,都只是用来糊口的工作罢了。
1999年,公司来了一位年轻女导游。两人坐在一起聊天,见多识广的女孩问他,你的梦想是什么?
张颂文的心颤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回答道:“我的梦想永远没法实现,我喜欢看电影,想从事电影相关的工作,但那不可能,电影离我太远了。”
“怎么不可能?你可以去北京电影学院呀。张艺谋都是28岁才去学电影。”女孩说。
张颂文瞬间被击中了,当天下午他就果断辞职,买了一张去北京的机票,把家里购置的三万块钱家具,以一千块钱的价格转给了新来的员工。
很多年以后张颂文和同学在一起吃饭,说起“梦想”这个词,年收入3万,累得不成人形的同学说:“我们没有人做的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啊……”
然而“梦想”这样的词是需要付出代价的:1999年,张颂文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开始上进修班,学习表演课,进修完一年以后,他发现自己真的是对表演有浓郁的兴趣,然后就决定正式考电影学院。2000年,他正式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时年25岁。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年纪大学毕业至少两年了。
学校每天都有平均下来五个剧组,包括导演,或者制片人、副导演,会站在教室门口看这个班的学生,看完以后觉得合适的,就下课约着聊一聊。
张颂文一般就喜欢坐在靠门的位置,“我就是那个从来没有被挑选过的人,从来没有挑选过,一次都没有。”
张颂文记得,有一次一个剧组在那看,全部看完了还拿笔记,就开始盯着他那个位置,然后他当时想,是我吗?因为两排,后面还有一个同学,“我问他是不是人家,确定就是我,旁边有个同学还坚定了一下,叫你呢,班长,叫你。终于轮到我了,是吧,终于轮到我了。然后说现在吗?人家说对。”
“我站起来之前我在想,我要用什么姿态走出去呢?用什么姿态呢?我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是一个第一次被叫出去的人,或者说我让他知道我是一个非常有自信的演员。他找我演个什么角色?会不会找我演个老人,我应该用老人的姿态走出去,会不会演个坏人?我要用奸诈走出去,这真是五味杂陈。”张颂文如此描述当时自己的内心。
然后对方说,我们有个戏,需要多少多少人。我这儿有张条,上面有几个同学,是我们刚才看上的,但我们不知道名字,我就写了一排左六,还有二排右三,这几个您帮我待会儿下课叫一下他们出来可以吗?
然后对方就走了,但张颂文没走。他待了一会儿,过了五六分钟了才回教室。多年以后,他在《四味毒叔》和史航的对谈中轻描淡写地回忆这一段说,当时不是为了平复失落的情绪,而是因为“回去得太快,一般都没戏。”
张颂文的这一段经历让人想起周星驰的电影《喜剧之王》。
我们看多了明星偶像被星探挖掘一夜爆红的故事,那也比较符合我们对于这个梦幻般行业的想象。
然而张颂文的故事,更多就像一个小人物卑微的挣扎,他的每一滴汗水也都是我们普通人的汗水。
《隐秘的角落》当中,他被盛赞的一场戏:他饰演的朱永平深夜出来买馄饨,老板照例给了三份,问他“你老婆女儿怎么没有一起来吃?”他默默地走开,然后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吃着本该属于女儿的那份馄饨,他咀嚼着,吞咽着,从隐忍、到猛地一下抖动的崩溃,再到大颗眼泪挂在睫毛上的释放,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出一点声音,却让人就跟着跟着一起伤了心。
一个成年人的崩溃并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如同雨滴穿石一样的恸情。有人评价说“他演戏像是被角色附身了”——有的时候真正触动人心的人生至痛,反而是在悬崖边缘紧紧抓住,隐忍不发的那一刻。
还有一场戏,他陪同儿子朱朝阳回家,在门边发现曾经给儿子小时候刻身高留下的痕迹,你甚至都看不见嘴角剧烈的抽动,但就是那一低头,睫毛的颤动,那一哽咽,不知道怎么会让人跟着一起伤了心。
张颂文对哭戏有一个认知,中年人往往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击垮的。而这个不经意,最好是由自然现象引起的。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黑暗骑士》中小丑的那句著名台词:
Do you wanna know how I got these scars?
大概,他也是(或者必须是)心里留有疤痕的人吧。
他在《演技派》里回忆起第360次被“杀死”的那段经历时,是笑嘻嘻地讲述的。然后,他对学员们说:“你看,真正的悲痛并不是需要大哭大喊才能表达,即使我现在通过这种喜剧的方式讲出来,是不是也觉得挺难过的?”
2003年,张颂文终于有机会参演过人生中第一部戏,“那天我就像个二百五一样”。
他要演的只是一个坐在主演邻桌吃饭的群演,却找导演要剧本、讨教和探索人物关系,最后被剧组当场轰了出去。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经过那些灯光、化妆、服装各种人的时候,一百米我觉得,真的是十公里。我很难堪的。从那天开始我说,我一定要把表演研究明白,确实,社会是不想把你们当学生来教的,社会只验收结果。”